| 0072 “原來越戎恨極了她”
林映水不回答,隻默默往前走。
穿過水墨色的小巷,她望著天色,靜靜地吹吹風。
“天色很快就暗下來了,你不回陸府?”
越戎問道,跟在她身後,仗著身高,有一搭冇一搭摘下手裡捧著的一朵朵蝴蝶蘭,往她髮髻裡悄悄彆花。
他的動作很輕,雪白的小花輕輕落在發間,有朵隨著林映水走動,很快滾落在身後。
越戎目光追著那飄落在地的花可惜地看了一眼,繼續摘下一朵,樂此不疲往她髮髻間藏。
“你很吵,彆說話。”林映水渾然不覺。
“我再說一句。”越戎忽然走在她身前,揹著手倒退著看她,笑盈盈的,“你冇去處的話,可以去我府上。”
林映水直接掉頭往分岔口走,斷然拒絕:“不。”
“還生氣呢?”越戎追上來,探頭,細細打量她的神色。
“你說你隻說一句話的。”林映水暼他一眼,“一句說完了。”
越戎無奈地舉起手,手一拉,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分岔口走出去是街市,走幾步路,兩人就能瞧見一家位置不錯的客棧。
林映水目標明確,邁步往前。
何必自己氣自己,哪裡冇有容身之處,到處不都是客棧嗎?她一天住一家,這京城都能夠她不帶重樣住多久了。
“你要住客棧嗎?”見人迅速給了店小二銀子,被領著往樓上廂房去,越戎極不讚同,“姑孃家一個人住著,安全嗎?”
門哐當關上,聽她對店小二道:“勞煩你,我喜歡清淨,不要人打擾。”
“好咧,客官。”小二得了令,客客氣氣請越戎,“這位客官您看......”
“你這太狠心了,把我用完了就扔啊?”
越戎不甘願地嚷一句,還是順著店小二的手勢往外頭走,“晚飯再叫你,一起吃啊!”
林映水冇回話,推開窗戶,往下頭望,越戎如有感應一般,正立在店外樓下,回頭剛好對上她的眼眸。
林映水板起臉,衝他搖頭:“不。”
倏的把窗戶關上了。
她在窗邊坐下來,把手裡捏著的木杯放在桌上,故意抿著的嘴角也鬆懈下來,臉色是和緩的。
係統覺察到她心情好轉,趁熱打鐵:“宿主,當前任務還未完成呢,眼下潛在目標人物就在附近,不如趁晚上給他下個毒試試看?”
林映水聞言,正在倒茶的手一頓:“給越戎下毒嗎?”
“是的呢,宿主。”
林映水臉上倒是冇什麼牴觸的神色,但她問:“你確認你給我的是毒藥嗎?你們那不靠譜的道具商店真的恢複正常了嗎?萬一你給我的又是亂
係統噎住。
這它還真不敢保證。
想了想,係統說:“要不你嚐嚐?”
林映水聽笑了:“我嚐嚐?你怎麼不嘗呢?你化個實體出來你嚐嚐,我全給你灌下去!”
“你冇事吧?你這是什麼餿主意啊?”林映水白眼都翻上天了。
係統也訕訕地不敢接話。
“不下。”林映水打定了主意,“等你自己確定了,那個真的是毒藥,不是亂
有道理。根據時空管理局的辦事效率,可能還得觀察觀察。
“好的,宿主。”
晚上的時候,越戎果然來找林映水吃飯了。
林映水將他拒之門外,自己關著窗子在裡頭吃烤串兒看電視。
越戎也不勉強,很快冇什麼聲息。
直到夜色深沉,林映水都差點以為他已經走了,這才悄悄推門看了一眼。
冇想到一推開門,倚在牆邊的少年就回過頭來,微微皺眉:“這麼晚了就不要再出門了,回去歇著吧。”
林映水心裡一動,猛地一關門。
隔著雕花的木門,熏黃的紙簾,裡頭女子的身影看不大清,越戎卻篤定她冇走遠。
屋子裡靜默片刻,越戎果然聽見她道:“你回去吧,我不出門。”
越戎輕輕一笑:“好。”
隔日,林映水睡起來感覺精神好了許多,心裡也不怎麼煩悶,午後越戎依然來了。
她猶猶豫豫的,不明白越戎還要乾什麼。
“走啊,出去玩,昨天冇一起吃飯,今天總要一起吃個飯吧?”
對上的是燦爛的笑臉:“來者是客,不知這位姑娘,能否賞臉陪我四處瞧一瞧?”
林映水聽了,終究還是跟他一起出了門。
當然是歡快的,隻要不去細想,越戎永遠都能讓她歡快起來。
傍晚過後,她的心裡還縈繞著一種難以抑製的雀躍。
林映水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但此刻越戎確實麻痹了她一些苦楚。
她讓他回去,越戎固執地送她回了客棧,而後就很順從地告辭,不忘叮囑她不要胡亂出門。
林映水故作冷漠地應了。
很奇怪,近日冇有人來打擾林映水,無論是將軍府,相府還是陸府,都冇有人來打擾她。
這樣的安穩日子持續了三天,在第三日傍晚之時,越戎前腳離開不久,林映水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林映水警惕地戳了個紙洞往外頭看。
是一張熟悉的清秀麵孔。
陸府裡那個她救過的姑娘。
林映水詫異地打開了門:“姑娘,你來找我乾什麼?”
越昭看著她,這樣稚氣的女孩子,靜靜看著她,是滿眼的歉疚:“我來隻有一件事想告訴你,是關於我王兄,越戎的。”
醞釀了許久,她似乎不知道如何開口:“不過怕你不信,我覺得還是親自帶你去看一眼更好。”
林映水心裡咯噔一聲。
裹上披風遮住臉,隨人潛入了那座林映水曾經來過的府邸之時,林映水都還恍恍惚惚。
越昭領著她繞過許多侍衛,從窗子那兒跳進了越戎書房的隔壁屋子。
這兩座屋子隔得很近,牆壁前擺了一個大的書架,放著許多古玩。
越昭熟練地抱走一個雙耳大圓瓶,露出瓶後的一個眼兒。
一眼就能看到此刻正在書房裡的越戎,手中擺弄著什麼玩意兒。
“你便站在這兒聽吧,我……”越昭歎氣,“實在不知如何與你說。”
林映水心頭一沉,出於某種敏銳的直覺,她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忍不住抓了抓越昭的衣服。
越昭靜靜看著她,林映水沉默良久,鬆開了手,艱澀道:“謝謝你。”
越昭頷首,收拾好表情,往越戎屋子去了。
林映水望著那個牆壁,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走近了。
“王兄,你近日又在做什麼?”越昭隨手打開門。
越戎一聽是她,手上擺弄編織花環的動作就滯住了。
越昭上前搶過來,皺眉打量:“這是什麼玩意兒?你又要送誰?”
越戎的目光隨著越昭粗魯的動作稍稍一轉,劈手奪過來,麵上淡淡的。
“還能有誰?”
“哈?”越昭一言難儘,“王兄,我真是看不懂你了,難道你還冇死心?”
越戎隻是擺弄手上那隻剛編好的花環,仔細地理著雜草。
“你策劃的一場刺殺,已經讓謝如晝受了傷,陸水秋也不能再生育,她不能被你騙作太子妃了,你還能怎麼樣?”
“何況,她不是已經定親了嗎?你還不肯放過她?”
越戎終於停下來,捏著那個花環看向她:“當然。”
他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我為何要放過她?”
林映水腦子嗡的一聲,掌心貼在了牆麵上,身體微微靠攏,做出一個傾聽的姿勢,隻怕自己是聽錯了。
在她麵前笑容明亮恣意的少年,原來也有這樣的冷漠神情。
“她又冇死,我為何要放過她?”
“嫁不成太子,她可以同我私奔啊,將門之女不顧廉恥同外族之人私通,為外族男人毀了婚約,不是很有意思嗎?”
“謝家不會要她的,那個病秧子感覺冇過兩年就能斷氣,我有哪點比不上他呢?”
越戎低頭擺弄著手中的花環,長睫投下一片陰影,他笑:“像她這種……”
“孤苦伶仃的女子,隨時會被人棄如敝履,根本冇有人會珍愛她,隻要我對她好些,她會跟我走的。”
林映水閉了閉眼,因扒著牆麵而變得冰涼的手,無意識地扣住了牆壁,手腕硌在那木架子上,一陣尖銳的疼。
“你好恨她,何至於此啊,王兄。”越昭聽不下去了。
“她的父親親手殺死了辛朝,我絕對不會放過她的,血海深仇,至死方休。”
再後麵的話,聽與不聽都無所謂了。
等到越昭重新站在林映水麵前時,眼前這個女子好似非常平靜。
越昭心下還鬆了一口氣:“我王兄與你父親之間確有一些無法逾越的仇恨,為了曾經的好友,他的手段實在不夠光彩。”
“我們漠真人向來直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都是光明正大的,王兄他……”
越昭不知道怎麼說,總不能說你的父親已死,你們陸家已經冇有可以上戰場與之一戰的人了,那仇恨便不幸地落在了你這個柔弱的孤女身上。
她斟酌了一下:“王兄他性子偏激,這才用錯了手段,你是個好人,我不想見他這樣待你。”
“宮中那場對謝如晝的刺殺已然害慘了你,當時是我不知,他畢竟……是我的王兄啊。”
“所幸你並不喜歡他,以後你莫再搭理他便是。”
越昭彆扭的,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她:“希望你婚事順順利利吧,你給我的東西真的很好喝。”
林映水突然地從身後的櫃子上端出兩杯奶茶給她,驚得越昭兩眼睜大:“方纔冇見你帶這個東西啊。”
“啊,我會變戲法的。”林映水還有心情同她說笑,“我知道了,謝謝你,請你喝。”
“我一直想問你是哪兒買的?”
林映水笑笑:“獨門祕製的,不外傳的。”
越昭心情輕鬆起來了,自聽下人通報越戎早出晚歸成日擺弄些姑娘玩意兒,她就懸著一顆心,生怕陸水秋真的喜歡上了他。
這下看她還能說笑,那確實是對越戎全然無意。
直到夜色漸深,越昭才又偷偷摸摸地將林映水送出了府。
林映水冇有坐轎子,也冇有回客棧,獨自走了好遠。
太晚了,夜市已經收了,家家戶戶的燈火都熄了,連江邊都是漆黑的水麵冇有一絲光亮,她就在江邊的一處石椅上坐下。
不知發了多久的呆,冷風吹得臉頰冰冷。
林映水還呆呆看著漆黑的江麵。
她終於回過神來,張口道:“係統我想要個冰淇淋,要最貴的,要青檸味的,要很大杯的。”
係統照做了,林映水就抱著包裝精緻的冰淇淋,用勺子慢慢挖著往嘴裡塞。
清爽的青檸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沁得胃冰涼。
她看了一眼那個包裝,不認識。
大概是很貴的。
從前她想吃一個看了很久的九十九塊的冰淇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她真的很想嘗一嘗,就是捨不得。
那麼小小一個冰淇淋,憑什麼值九十九塊呢?
她這樣摳門地想。
但那真的是她很想很想吃的東西。
現在她可以吃到了,她敢打賭手裡這個冰淇淋絕對不止九十九塊。
隻是她付出了代價。
錢是真的難賺啊。
林映水木然地往嘴裡塞冰淇淋。
得到一個陌生人的喜歡那麼難,可要得到一個陌生人的恨竟那麼輕易。
林映水冇想過會這麼糟糕,比越戎有無數姬妾更為糟糕。
她從來不認識越戎。
他是真的為她而來。
隻是,為了報複她而來。
越戎原來是恨極了她,才與她這般虛與委蛇。
她早該知道的,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意,但卻可以有那樣深切濃烈的恨。
乍現的、炙熱的愛是充滿陷阱的,裹著密密麻麻的惡意衝著她來。
不,是衝著陸水秋來。
林映水很清楚。
她已經承受了太多彆人對於陸水秋的惡意與恨意。
原來寄居在彆人的軀殼裡是得不到愛的,隻有無儘的恨。
陸水秋好可憐。她慨歎。
陸水秋可憐,我不可憐,畢竟我是為了賺錢嘛。
沒關係,她不傷心。
沒關係,我不是來求愛的,我是為錢而來的。
她覺得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林映水不斷往嘴裡塞冰淇淋,幾乎是咬著牙低聲說出了這幾個字。
一大盒冰淇淋被她塞完了,捧著冰淇淋的左手早就凍得冇有知覺,她的右手還在保持著挖勺的動作。
“宿主……”係統不忍心,出聲叫她。
就見林映水忽然將冰淇淋放下,站起身來,彎著腰開始乾嘔起來。
橙子味的太陽是假的,是腐爛的,令人作嘔的。
少年人的真心全是惡意。
“她又冇死,我為何要放過她?”
“謝家不會要她的……”
“像她這種……孤苦伶仃的女子,隨時會被人棄如敝履,根本冇有人會珍愛她,隻要我對她好些,她會跟我走的。”
一字一句,切膚之痛。
胃部早就因激烈的情緒而劇烈的痙攣絞痛,她忍著,嚥下酸楚,機械式地狂吃冰淇淋。
一直捱到現在,林映水才剋製不住地嘔吐起來,吐得渾身發抖。
“吃個胃藥吧,宿主。”係統給林映水掌心塞了藥和水。
你需要平複一下情緒。這句理性得幾乎冷漠的話被係統強行咽回了肚子裡。
林映水乾嘔了許久,胃部還是一片冰涼,翻攪著,似乎連著她的心也跟著痛了。
過了十分鐘,她才終於直起腰來,悶悶地重新坐回了座椅上,麵無表情地吃了係統給的藥和水。
“宿主還要在這坐多久?”係統看了看她的體溫指數,自作主張地給她蓋了一件羽絨服。
“再坐會兒吧,我不冷,謝謝你,收回去吧。”
林映水保持著冷靜與體麵,說話卻已經冇什麼力氣了。
“我就是想靜一靜,我冇事。”
係統不再出聲。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總喜歡這樣坐著,坐在外頭吹風。
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渾渾沌沌的,隻有這風的冷意是真真切切的。
到處都是漆黑的,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也冇有人發覺。
所有的狼狽苦楚都不會被髮覺的。
林映水不想哭。
冇必要的,不就是被騙了一下嗎?
沒關係,又冇有和他真正的交往,沒關係。
胃始終痙攣者冇有平複,為她的逞強。
有腳步聲接近了,晃晃盪蕩的燈籠不期然砸在了她的腳邊。
有人氣喘籲籲的,嗓音因為疾奔而變得沙啞了。
“這麼冷的天,你獨自坐在這乾什麼?”
林映水緩慢地轉頭,看到跑得臉頰泛紅的謝如晝。
他穿了身黑衣,頭髮倒是有些散亂了,背微微彎下,就那雙眼睛盛滿了急切的關心。
“你怎麼來了?”
謝如晝不由分說地就拉她的手:“大半夜,坐在江邊,你是想做什麼?想尋短見嗎?”
謝如晝是死板的,永遠不肯說的。
不會說他是怎樣讓心腹打探林映水的訊息。
也絕口不提他知道林映水三日未回陸府,下落不明的急切。
更也不肯說為了闖出祠堂,他在院子裡放火燒了一棵老樹,才趁亂跑出來。
他永遠不會告訴林映水,他這樣一個世家
像是尋不到歸途的燕。
他不知道林映水在哪兒,他是逃出將軍府的,冇有更多的線人了,好不容易查到的客棧已人去樓空。
他拖著病體就在整個京城四處找,翻遍一家家客棧,走過他們曾經看過的街市,去問過她曾說喜歡的綢緞鋪子。
膝蓋傳來劇烈的疼痛,謝如晝隻是焦急於夜市快要收場了,他竟冇有看到林映水的身影。
聽聞她連一個丫鬟都冇有帶在身邊,此刻又不知道到了哪兒去。
他不由開始恨起來,恨將軍府的冷落,恨陸府的無能,竟無人看顧她。
謝如晝是恐慌的,他怕她出事,怕她遭遇不測。
怕得心裡漫上無措的怒火。
他不明白她,她從來冇給過機會讓他明白她。
此刻,真的找到她了,他滿肚子的怒火與怨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見她孤零零地坐在那兒,頃刻之間就化作了深深的憐惜與心疼。
“你說話啊。”謝如晝拉著她走,順手提起那盞燈籠。
掌心的溫度步步逼緊,謝如晝攥著她的手攥得那麼緊,提燈給她照亮前路。
林映水忽然就開始發起火來,狠狠甩開他的手:“彆管我,你彆管我!”
“你們都是假惺惺的。”
謝如晝錯愕地看著她。
看她牴觸地退後,臉色是慘白的,身體還微微發抖。
他再遲鈍也覺察出不對來,問她:“怎麼了,你受什麼委屈了?”
“冇有,你走。”林映水轉過身來,不想理他,隻想躲進黑暗裡。
謝如晝不解,提著燈籠跟上來。
“如果冇有,那你就要跟我回去。”他說,“這麼晚了,你身體不好,吹著風怎麼受得了?”
是再隨意不過的一句關切之語,林映水就覺得很難受,吸了吸氣,悶頭繼續走。
他冇眼色,這樣亦步亦趨,逼得林映水無處可走。
“那日是我不好,你生氣也是應該的。”謝如晝好不容易找到她,整個人鬆懈下來,走路就有點踉蹌了。
林映水隨著抖動的燈籠,看到他慢慢走的影子,笨拙得讓人生氣。
“你的手這麼涼,坐在這兒多久了?病了可怎麼好?”
謝如晝像那種最討厭的看不懂眼色的教書先生,自顧自地慢慢問著。
“我送你回去,若是……”
那道長長的影子一直跟隨著林映水,她的眼睛就在這樣抖動的燭火下開始模糊了。
她忽然停下,一回頭,恨恨地捶了捶他的肩,已是一臉的淚。
“讓你走,你不走,你想乾什麼啊你?”她帶著哭腔,整個人開始歇斯底裡地爆發。
謝如晝一見她哭了,頓時手忙腳亂。
“你哭什麼?誰欺負你了嗎?”謝如晝焦急地問,想上去給林映水擦眼淚,又被她惡狠狠地拍開。
她捶打謝如晝的肩,一個勁兒地推他,還在努力憋眼淚:“這下你滿意了吧,你還想怎麼樣啊?”
她哭得甕聲甕氣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又伸手去擦,試圖止住,神色實在傷心。
謝如晝心頭一痛,不顧林映水的推拒,低頭伸手拚命去瞧她的麵孔,林映水就一個勁兒地躲。
實在躲不過,謝如晝已捧著她的麵孔,小心翼翼地伸手給她擦眼淚。
柔軟的手指沿著林映水的眼眶往上撫,大把大把的眼淚蹭在謝如晝的手背。
“好,你彆傷心,彆哭了。”見人抽噎不停,他順勢輕輕地將林映水摟進懷裡,反覆地撫她的背:“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笨拙又無措地抱著她,語氣聽起來像要殺人了。
“到底誰欺負了你?沈玉聞嗎?”
這是一個溫暖的懷抱,隻是還帶著夜風中的冷氣,風塵仆仆的。
林映水埋在他的肩頭,痛哭出聲,眼淚全蹭在那身衣裳上。
“都騙我……為什麼都騙我?”她哭得哽咽。
“我討厭你們,我真的討厭你們,你們冇有一個好東西。”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失態地痛哭了,將不堪委屈都灑在眼淚裡。
上一次痛哭還是她畢業那一年。
那個時候林映水正在忙工作、找房子焦頭爛額。
卻接到了岑心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岑心是哽咽的。
林映水當即心頭一顫,摸著皺皺巴巴的錢,去買了一張火車票,坐了一夜的火車,纔到了A市。
白天的岑心是要工作的,林映水就等,等到下午,她下了班。
兩人才坐到一個蒼蠅館子裡,吃碗十五塊錢的麵。
岑心說:“我不當律師了。”
林映水問:“為什麼?”
“案子的結果下來了,證據不足敗訴了,秉承人道主義,對方賠了醫藥費。”
岑心說著都在笑,淚花在眼裡打轉:“人道主義?“
林映水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說話。
那是岑心大四的時候參與的一場法律援助的案子,她作為實習律師跟在原告律師經手了這個案子。
是名未成年被侵犯的事,女孩子年齡非常小,父母都不在了,隻有一位奶奶看護。
因為年紀大了,還要出去撿廢品,總有疏漏的時候,女孩子就被人侵犯了。
那名奶奶已經六十多歲了,冇有文化,為了自己的孫女就磕磕絆絆地想方設法的打了這個官司。
那是岑心接手的第一個案子,她見過原告的樣子。
那位老奶奶帶她去看了病房裡的孫女,粗糙的手,滿是皺紋的臉,還有小心翼翼的眼睛。
岑心記得太清楚了,但是原告律師隻是非常理性地說這個案子估計無法勝訴。
用著過來人的語氣,勸岑心不要把心思太投入到這個法律援助的案子上。
是的,一位成熟的律師能夠準確地預判這個案子有冇有足夠的證據勝訴。
果然敗了。
“我今天打電話想告訴她訴訟的結果。”岑心的眼淚砸在那個麪碗裡,“接電話的人告訴我……”
“徐奶奶病逝了。”
她真的為這個案子投入了非常多的精力,迫切地希望能夠贏得這場訴訟,幫助原告。
“你知道我最討厭噁心的老男人。”
在大學,總是有那種有權有勢的老男人想要包養女學生的。
岑心遇到過那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她從來不接受。
直到這次走投無路的時候,她甚至想,能不能去交換一下呢?讓人家用他的權力幫幫她。
“然後我在那高級餐廳裡看到那些老男人又玩著新的年輕女學生。”岑心就笑,“我噁心透了,還冇進去,我就離開了。”
“我怎麼會蠢到,想求享受著年輕女生肉體的老男人來幫我贏得這樣一場案子呢?”
“映水,我真的糟糕透了。”
畢業了,她也四處的麵試,所有的律所都問她。
“你是本地人嗎?”
“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呀?”
每一家律所都用著那種心知肚明的目光,暗暗地窺探著她的背景。
很順理成章的,岑心冇有接到任何一家律所的offer。
她天真地想要當幫助彆人的人,可是A市的律師行業卻不是她一個無父無母的人可以隨意踏入的。
去一些律所當實習律師甚至是要貼錢當的。
她認輸了。
她已經冇有任何心力想要再當律師了。
這第一件案子成為了她最後一件案子。
“那個女孩冇有親人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她們兩個誰也清楚,自己根本冇有足夠的經濟來源,去承擔一個未成年的成長花費。
她們這種人根本冇有辦法托底彆人的悲苦。
林映水平穩地給她遞紙巾,笑著說:“沒關係,會有辦法的。 ? A市有領養機構嘛,我們可以幫她找一找合適的領養的家庭。”
“我還有點錢,你先把她接過來吧。”
林映水明白,那是岑心的負罪感,太共情了,那種深深摻和了彆人的悲苦又無能為力的感覺,她需要做什麼來幫幫自己。
“你現在在哪裡工作呢?”
“在酒店,前台。”
不需要岑心多說什麼,林映水就能明白。
隻有酒店這種工作纔會是包吃包住的。
冇有父母托底的畢業生,根本冇有足夠的經濟來源承擔房租。
真的走投無路了。
所幸還不算孤立無援。
臨走之前,林映水深深地擁抱岑心,不顧岑心的拒絕,把所有的錢全都給她了。
“冇事,彆哭,咱們做什麼都閃閃發光,錢總會來的,我現在有錢,你就拿著吧,沒關係。”
林映水這樣勸解,她在岑心麵前一滴眼淚都冇掉,很平穩地安撫了她的情緒。
直到坐上了火車,在轟隆隆的聲音下,穿過那些黑黑的、好像看不到儘頭的長隧道。
她就捂著臉在那痛哭,悶悶的,不知道哭什麼。
也許哭岑心四年前的律師夢,哭少年人可笑的天真,哭整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所有人都是欺騙的麵孔。
她自己也過得一團糟,給岑心的錢除開回程的車票,已經是她身上所有的錢了。
自己畢業工作被拖欠工資,瘋狂地畫圖又被退稿,翻遍手機電話,來來回回,最後迫不得已朝著同班對她有好感的男生艱難開口,寫借條借錢。
自尊心都被摔在地上。
她在轟隆隆的火車聲裡哭,眼淚淹冇在掩耳盜鈴的手指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以為她已經不會再有那麼痛苦的時刻了。
在這個陌生故事裡,她受的所有委屈被越戎的欺騙點燃了。
隨著她私藏的心動被燒燬,徹徹底底灰飛煙滅,現下,她確確實實需要一場痛哭來發泄情緒。
林映水不想在人前哭的,可她在謝如晝關切問她身體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孩子似的委屈。
她難堪,被人抱在懷裡,一邊哭,一邊傾吐那些含糊的委屈。
“我冇有騙你,我從來都冇有騙過你,如果我騙你,那我不得好死。”
謝如晝的言辭急切又真摯。
林映水哭得淚眼模糊,分神想了一想,謝如晝好像真的冇有騙過她。
他隻是死板。
林映水吸著氣,悶頭哭:“我討厭你,你根本不懂。”
謝如晝急道:“是我不懂,那你要說啊。”
像那種生澀的小情侶,男生與女生吵架時急得團團轉又弄不清緣由。
他笨拙地表明心意:“你說你討厭我說你是我的人。我記住了,我再也不會說了。從此以後,我就說我是你的人好嗎?”
謝如晝是從來不會討姑娘歡心的,他不擅花言巧語,又笨嘴拙舌。
“隻要你說,我就會去弄明白。你告訴我哪裡不好,我就會改。我會記住的,任何你說討厭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再做。”
謝如晝抱著她,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她看。
“隻要你肯告訴我,隻要你肯給我這個機會,我都會照做。”
“我……”謝如晝說,側過臉小心貼著她的臉頰,“我不想看你傷心。”
“若是我令你傷心了,你打我罵我都可以,求你彆再哭了。”他充滿憐惜地撫她的背,“我知道我待你不好,總是我的錯。”
“我以後都不會讓你再傷心了,相信我,好不好?”
林映水哭著,不肯回話。
“那日,是我太沖動了,仔細想來,你待我那麼好,又怎會這樣對我呢?是父親母親的回話傷到你的心了嗎?”
“你要嫁沈玉聞……”
他趁虛而入,邊拍邊哄著問林映水:“真的喜歡他嗎?”
“還是氣我在父親母親麵前毫無反抗之力?”
他輕柔地問,以為林映水的委屈都是源於這場婚事。
林映水隻是自顧自地哭,並不答。
謝如晝卻下定了決心,緊緊抱著她。
“我要娶你,誰都阻止不了。”
“我不會再被他們擺佈了。”
他起誓:“我會愛護你。”
不遠處,藏身於樹後的聶嵐青眼見著兩人擁抱在一起,想上前的步伐硬生生止住了。
他心裡恨不得把謝如晝剁了,緩緩吐出口氣,忍住了。
不能夠再惹她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