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望著階下爭執的群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蘇硯,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雖弱,卻帶著兩聲置疑的決斷:
“傳朕旨意……命蘇硯為江南欽差,持尚方寶劍,即刻啟程。”
蘇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堅定:“臣,領旨!”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上,也照在泰安帝蒼白卻帶著一絲釋然的臉上。
滿朝文武的目光複雜,有驚訝,有忌憚,有不甘,但無人再敢直言反對。
——他們都清楚,這道旨意,或許是這位虛弱的帝王,為搖搖欲墜的朝堂,投下的最後一顆石子。
泰安帝半倚在龍榻上,聽著太監唸完蘇硯的謝恩摺子,枯瘦的手指在榻邊的地圖上劃過江南地界。
那裡密密麻麻標著各大家族的莊園,像一塊塊吸飽了血的脂膏,確實該當“肥豬”宰一宰——不刮下這層油,北方的軍餉、災區的糧草都無從著落,撐不了半年就得崩盤。
他喘了口氣,讓太監把地圖挪到眼前,指尖轉而點向北方的幾個藩王封地。
那幾處用硃筆圈著的重鎮,纔是紮在心頭的刺。
寧王的鐵騎常年盤踞幽雲,楚王在兩湖私鑄錢幣,連偏遠的遼王都敢截留漕運糧。
——這些人擁兵自重,早把封地當成了獨立王國,比江南豪強的威脅致命百倍。
“若能再撐三年……”泰安帝喃喃自語,喉間湧上一陣腥甜,被他強壓了下去。
年前還能臨朝聽政時,他本想藉著整頓吏治的由頭,逐步收回藩王的兵權,可這病來得太凶,如今連抬手都費勁,哪還有精力對付那些虎狼?
太監見他臉色發白,趕緊遞上蔘湯:“陛下,龍體要緊,江南的事有蘇禦史盯著,藩王那邊……不妨等您大安了再說。”
泰安帝冇接湯碗,隻是望著帳頂的金龍紋,眼神空茫。
他太清楚了,自己這身子,怕是等不到“大安”那天。蘇硯去江南是去割肉補瘡,能解一時之急,卻除不了病根。
那些藩王就像潛伏的猛虎,等他這頭病獅一倒,遲早要撲出來撕咬江山。
“傳旨給滕少將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讓他把北境的兵再調三萬,屯在京畿外圍。”
太監愣了愣:“陛下,北境防禦要緊,調兵回來怕是……”
“朕知道。”泰安帝打斷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但京裡不能空著。江南要刮錢,京畿要駐軍——朕就是拚著最後一口氣,也得讓這江山穩些,再穩些。”
帳外的風捲著落葉拍打窗欞,像在催促著什麼。
泰安帝閉上眼,眼前閃過年少時親政的景象,閃過北境大捷的慶功宴,最後定格在地圖上那幾個硃紅的圈——終究是力不從心了。
月涼如水,十七殿下的馬車停在太師府後巷,車簾掀開,露出張尚帶稚氣卻緊鎖眉頭的臉。
太師府小世子早已候在巷口,手裡攥著個油紙包,見他來,忙迎上去:
“阿古,這是剛從城西‘活死人’那裡求來的脈案,據說泰安帝三年前在江南巡幸時,曾請他看過病。”
阿古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裡麵的紙頁,微微發顫。
他這位皇兄自小體弱,卻從未像今年這樣,連朝會都撐不過一個時辰,上個月甚至在禦座上咳血暈厥。
太醫隻說是“積勞成疾,元氣虧損”,可他總覺得不對勁——兄長處理奏摺時思維依舊清晰,怎麼會突然垮得這樣快?
“活死人說什麼?”阿古的聲音壓得極低,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都比他的話更重。
小世子湊近一步,聲音帶著秘而不宣的凝重:“老郎中說,陛下三年前的脈案顯示是風寒侵體,雖虛卻穩,斷不至於三年就虧空至此。
他還說……有一種西域奇毒,初時與風寒無異,隻會慢慢耗損心脈,讓人日漸虛弱,查起來與體虛之症毫無二致。”
阿古的心猛地一沉,攥著脈案的手骨節泛白。
他想起年初時,負責給皇兄煎藥的太監突然暴斃,當時隻說是“急症”,如今想來,處處透著詭異。
“咱們得想辦法拿到皇兄現在的藥渣。”
小世子望著巷深處搖曳的燈籠,“禦醫院說,宮裡的藥房歸李總管管,此人是二皇兄的奶兄。”
二皇兄平日裡不積極出頭,根本冇有留意他會覬覦儲位,上個月還在朝上力主讓陛下“靜養”,由他暫代批折之權。
阿古閉了閉眼,兄長咳血那天,正是二皇兄進獻了一爐“安神香”之後。
“我設法入宮。”趙珩猛地抬頭,眼裡的稚氣被決絕取代,
“你去查那西域奇毒的來路,尤其是近兩年有冇有西域商人跟二皇兄府上來往。”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壓碎了地上的月影。趙珩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手裡的脈案彷彿有千斤重。
他不敢相信骨肉血親會下此毒手,可兄長一日重過一日的病勢,像根刺紮在心頭——若真是人為,他拚了命,也得查個水落石出。
夜風吹進車窗,帶著股寒意。十七殿下裹緊了衣襟,心裡清楚,這場秘密調查一旦開始,便是踏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但為了兄長,為了這搖搖欲墜的朝堂,他彆無選擇。
三日後,十七悄悄入宮,袖口藏著沈硯之塞給他的一小包“試毒草”——據說此草遇西域奇毒會變作墨色,尋常藥物卻傷不了它分毫。
養心殿內藥味濃重,泰安帝正倚在榻上聽太監讀奏摺,見他進來,虛弱地抬了抬手:“十七來了?坐。”
十七屈膝行禮,目光飛快掃過榻邊的藥碗,殘漬還黏在碗底。
他強壓著心跳,笑道:“皇兄氣色看著好了些,兒臣特意從宮外帶了些新製的蜜餞,據說能潤喉。”
說話間,他狀似無意地靠近榻邊,指尖悄悄撚起藥碗邊緣的一點殘渣,混進袖中試毒草裡。
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那草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像被墨汁浸過一般。
趙珩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臉上卻依舊笑著:“皇兄若不愛吃甜,兒臣下次換些彆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