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咳了兩聲,擺了擺手:“你有心了。朕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他望著小十七,眼裡突然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前幾日蘇硯離京前,朕讓他帶了封信給靖武侯,你說……杜尚清能值得托付嗎?”
十七一怔,“靖武侯杜尚清?那位在小青山埋頭搞發展的地方強人,他素來不摻和朝堂紛爭,皇兄想要托付他什麼啊?
兩人正說話間,殿外傳來腳步聲,二皇兄帶著太醫進來了,臉上堆著關切:
“皇兄今日感覺如何?太醫說您這幾日脈象更虛了,得好生靜養。”
他的目光掃過十七,帶著幾分審視,“十七弟也在?正好,太醫剛擬了新方子,你也聽聽,也好放心。”
十七握著袖中那團發黑的藥草,指尖冰涼。他看著二皇兄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再看看榻上兄長蒼白如紙的臉,突然明白了
——皇兄怕是早就察覺了不對勁,那封寄往小青山的信,或許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臣弟還有事,先行告退。”十七躬身行禮,轉身時腳步沉穩,袖中的拳頭卻攥得死緊。
出了養心殿,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望著宮牆深處那片飛簷,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儘快把訊息傳給沈硯之,更要想辦法讓靖武侯知道,這京城的水,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深。
而榻上的泰安帝,在十七離開後,緩緩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咳在錦帕上的血痕裡,藏著半片撕碎的藥渣——那是他故意留在碗邊的。珩兒長大了,能擔事了。
隻是這趟渾水,還是不要他參與了或許小青山可以為永泰朝保留根基。
楊行舟正式加入了小青山火器部,首先就是四處收集原料礦石,天天帶著一批後生翻山越嶺,四處尋覓,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小青山與大孤山之間的山坳裡發現了硫磺,品質也不錯,雜質不多。
楊行舟踩著晨露進山時,腰間總彆著個裝著桐油的小陶罐。
找到硫磺礦那天,他正蹲在山坳裡檢視岩石斷麵,指尖劃過那些泛著淺黃的晶體,忽然抓起一塊往陶罐裡蹭了蹭,掏出火摺子一點。
——幽藍的火苗“騰”地竄起,帶著刺鼻的嗆味燒了半盞茶功夫,罐壁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硫黃粉。
“成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對身後跟著的後生們道,“這礦脈藏在岩層裡,得順著斷層往下挖,記住了,挖出來的礦石先堆在通風的地方,彆沾著水。”
後生們七手八腳地搭起簡易棚子,楊行舟卻冇歇著,轉身又往山北去。
找硝石比尋硫磺更費心思,他帶著人在鹽堿地邊緣紮了營,教他們用“水浸法”試土:把黑褐色的泥土裝進布袋,泡在水裡反覆揉捏,濾出的水倒進鐵鍋熬煮,若鍋底能結出雪白的晶體,便是能煉硝的好土。
第七天傍晚,當第一捧粗硝在鐵鍋裡凝結成形時,楊行舟的手掌被沸水燙出了燎泡,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那些亮晶晶的顆粒笑。
後生們都知道,這位行家把心放在了小青山——白日裡翻山越嶺腳不沾地,夜裡還在油燈下琢磨提純的法子,賬簿上的“硝石庫存”一欄,被他用紅筆填得越來越滿。
杜尚清期間來看過兩次,見楊行舟指揮著人在山坳裡鑿出窯洞,用草木灰中和硝石裡的雜質,又在硫磺礦旁砌起蒸餾灶,把礦石裡的石屑徹底煉淨,忍不住拍著他的肩膀道:
“行舟兄,有你在,我這心裡踏實多了。”
楊行舟指著正在裝填火藥的虎尊炮,炮口對著遠處的巨石,黑沉沉的炮身透著股懾人的氣勢:
“等這些傢夥都餵飽了藥,彆說山匪流寇,就是真有大軍來犯,也得先問問它們答不答應。”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試炮的悶響,震得山坳裡的樹葉簌簌落下。
楊行舟望著硝煙升起的方向,忽然想起自家兒子追蝴蝶的笑臉。
——他要護的,從來不止是這些鐵傢夥,更是這小青山裡,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
小青山的山坳裡漸漸熱鬨起來。楊行舟帶人在硫磺礦旁鑿出了三層窯洞,底層采礦,中層碾碎,頂層蒸餾,晝夜不歇的爐火將岩壁烤得發燙,凝結的硫磺順著陶管滴進瓦罐,白花花的像堆碎銀子。
硝石的提煉場設在鹽堿地邊緣,三十口大鐵鍋連成一片,蒸騰的水汽混著堿味漫在半空。
後生們赤著膊攪動鍋裡的硝水,楊行舟則蹲在灶台邊,用銀針測試著溶液的濃度
——針尖若浮起細白的結晶,就到了起鍋的時候。
提純後的硝石被裝進陶甕,貼上“三煉”的紅簽,整整齊齊碼在山洞庫房裡,壘得比人還高。
杜尚清調來了二十名護衛專司看守,庫房門口的石板上刻著“火燭勿近”四個大字,連送飯的夥伕都得隔著三丈遠遞食盒。
楊行舟更立下規矩:硫磺與硝石的庫房要隔座山坡,炭粉須用麻布封存在乾燥的石窖裡,三者碰麵必須有他親自監看,半點馬虎不得。
那日試炮,虎尊炮轟碎了百丈外的巨石,碎石飛濺到山腳下。
杜尚清站在炮旁,看著硝煙裡漸漸清晰的彈坑,忽然對楊行舟道:“我準備再鑄十尊炮,火藥備足三個月的量。”
楊行舟正在清點新煉出的硫磺,聞言抬頭:“侯爺是怕……”
“京城的信鴿三天冇來了。”
杜尚清望著北方的天空,雲層沉沉的,“蘇硯在江南動了張家,二皇子那邊不會坐視不理。咱們多一分儲備,小青山就多一分底氣。”
楊行舟冇再問,隻是在賬簿上添了筆“硝石:三百石”,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混著遠處窯洞的錘鑿聲,在山穀裡久久迴盪。
庫房的鑰匙被他貼身帶著,夜裡躺在草棚裡,指尖總能摸到那冰涼的銅環。
——他知道,這些堆積如山的原料,不是死物,是能護著小青山不被風浪捲走的錨。
秋末的時候,第一場雪落下來,覆蓋了采礦的山坳,卻蓋不住窯洞裡的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