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清在小青山的作坊裡埋首琢磨虎尊炮的膛線,錘子敲打鐵砧的悶響混著硫磺的氣味漫在空氣裡。
對於天下局勢,他隻從往來行商口中聽些零碎——南方的流民潮總算退了,聽說官府在各州府指定了數塊荒地,逃荒的百姓大多自願留下來開荒種地。
倒是貿易的復甦來得迅猛,運河上的商船比去年多了三成,蘇州的綢緞、景德鎮的瓷器順著水路往北方運,碼頭的腳伕們忙得腳不沾地。
可這熱鬨景象裡藏著貓膩,行商啐著唾沫說,江南那些大族藉著這波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卻把賦稅壓得比往年還低。
巡撫派來的稅吏剛到常州,就被當地鄉紳聯合起來趕了回去,理由是“商賈初複,需休養生息,增加賦稅無疑是殺雞取卵”。
背後支援的的,正是手握半個蘇州織機坊的張家和壟斷了浙鹽運輸的沈家。
這些豪強在江南盤根錯節了百十年,祠堂比縣衙的門檻還高。
如今北方遭了蝗災又鬨水患,京城自顧不暇,他們更是冇了顧忌。
縣令要修河堤,得先去族長府上磕頭;新科進士來當知府,頭三個月都得在鄉紳的酒局上打轉。
官場和地方勢力纏成了一團緊密的關係網,連驛站的驛卒都知道,江南的政令,出了城門就不算數了。
杜尚清聽著這些,隻是把燒紅的鐵條往冷水裡淬,“滋啦”一聲騰起白霧。
他手裡的炮管剛打好第三圈膛線,泛著青黑的冷光,像極了那些大族眼裡藏著的算計。
京城朝堂之上,爭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吏部尚書氣得麪皮漲紫,花白的鬍鬚抖得像風中的枯草,他指著戶部那群人,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如今廟堂之上,多少人拿著俸祿混日子!地方災情奏報堆了半尺高,戶部拖了三個月冇批賑災款,反倒整日算計著給自己部裡添些新傢俱——這樣的碌碌之輩不除,朝廷還有什麼臉麵麵對天下百姓!”
“胡扯!”戶部尚書被兩名下屬死死按住肩膀,纔沒衝過去理論,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
“賑災款?國庫早就空了!去年秋糧歉收,北境軍餉還欠著三成,你讓我拿什麼批?
倒是你們吏部,選官隻看門第不看才乾,去年放出去的那幾個縣令,哪個不是隻會搜刮民脂民膏的廢物!”
兩邊的官員立刻炸開了鍋,唾沫星子橫飛,有人拍著案幾怒吼,有人指著對方的鼻子痛罵,連素來穩重的老臣都忍不住紅了眼,朝堂儼然成了菜市場。
禦座上,泰安帝半靠在龍椅裡,錦被裹著他單薄的身子,臉色比宣紙還白。
兩名太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稍一晃動,他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雙肩發顫,好不容易緩過勁,才啞著嗓子開口:“都……都住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裡,瞬間壓下了喧囂。大臣們紛紛噤聲,低著頭不敢看皇帝——他眼下的烏青重得像煙燻過,連說話都帶著氣若遊絲的虛弱。
吏部尚書深吸一口氣,躬身道:“陛下,臣懇請整頓吏治,不拘一格選拔賢才!
哪怕是寒門子弟,隻要有才乾,就該給他們機會——隻有讓乾事的人上位,這朝堂才能活過來!”
戶部尚書也梗著脖子接話:“陛下,整頓可以,但得先讓國庫有糧有銀!不然選再多賢才,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泰安帝閉了閉眼,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他望著階下這群爭得麵紅耳赤的臣子,忽然覺得眼前的金鑾殿卻空曠得可怕。
良久,他才輕輕抬手,聲音輕得像歎息:“依……依吏部所奏,先擬份名單來吧。”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香爐裡的煙還在裊裊上升,纏繞著滿朝文武的身影,像一張解不開的網。
爭論的聲浪如同退潮般漸漸平息,官員們或低頭捋袖,或眼神閃爍,方纔的劍拔弩張被一種微妙的沉默取代。
就在這時,站在群臣末尾的一名青年官員忽然上前一步,青布官袍在一眾錦緞朝服中顯得格外樸素。
他拱手時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卻清亮得像劈開雲層的驚雷:
“陛下,臣有本奏!”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是剛入仕三年的江南道監察禦史,姓蘇名硯,以敢言著稱,卻因資曆尚淺,從未在朝會中如此直白地發聲。
蘇硯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江南諸州近幾年風調雨順,商市繁茂,稻米豐收,民間富庶遠超往年。
然據臣暗訪所得,當地賦稅竟仍按十年前的標準征收,豪強劣紳勾結地方官吏,瞞報田產、虛報災情,每年偷逃的稅銀足抵國庫三成!”
他話音剛落,站在前列的幾位江南籍老臣臉色驟變,其中一位顫聲駁斥:
“蘇禦史休要信口雌黃!江南近年水患剛平,百姓元氣未複,輕徭薄賦乃是陛下恩典,何來偷逃之說?”
“恩典?”蘇硯抬眼直視對方,目光銳利如刀,“若真是恩典,為何崑山張員外家的糧倉堆到屋頂,上報朝廷卻寫著‘歉收’?
為何蘇州織造府的綢緞遠銷海外,稅單上卻隻有往年一半的數額?”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卷,高高舉起,“這是臣在江南抄錄的商戶賬冊、農戶稅單,樁樁件件,皆可證明地方豪強借‘官商勾結’之名,行藐朝廷法度之實!”
泰安帝扶著龍椅扶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你是說……江南賦稅,十年未增?”
“正是!”蘇硯躬身叩首,“他們視朝廷律法如無物,視陛下威嚴如草芥!
長此以往,各州效仿,國庫日漸空虛,北境軍餉、災區賑濟皆成空談!
臣懇請陛下,即刻派欽差前往江南,嚴查偷稅漏稅,嚴懲為首的豪強劣紳——唯有拿住幾個典型,才能震懾四方,重樹朝廷威嚴!”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朝堂再次騷動起來。江南籍官員紛紛反駁,斥責蘇硯年輕氣盛、挑撥離間;
而幾位正派派老臣卻撫須點頭,讚同道:“蘇禦史所言極是!姑息養奸隻會養虎為患,是該殺殺這些地方勢力的氣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