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行舟冷笑一聲,視線掃過鐵管尾部預留的藥室介麵,聲音沉得像塊鐵:
“打兔子用得著留‘子銃’的卡槽?當年我在西洋船上見過他們裝備佛郎機炮,就這德性——前麵裝彈,後麵塞子銃,打完一銃換一個,比鳥銃快三倍。”
他往前走了兩步,指著鐵管上的紋路,“這不是普通鐵,摻了錫吧?想讓它更脆些,炸膛時不容易崩傷自己?”
杜尚清臉上的隨意徹底斂去,他盯著楊行舟手上的老繭。
——那是製作火藥磨出來的硬繭,再看對方腰板挺得筆直,哪怕穿著粗布短褂,站姿也帶著股商人的精明,心裡瞬間有了數。
“老哥是……”
“滇北禮花世家,楊行舟。”楊行舟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
“我家世代研究禮花,在南方諸省也算小有名氣。
我勸你一句,私自製造火藥,私鑄武器可是滅門的罪。你要是真想打兔子,我那兒有祖傳的鳥銃,比這安全。”
杜尚清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指著鐵管對楊行舟道:“楊老哥既然識貨,就該知道這東西的用處。如今北境不安生,朝廷的兵顧不過來,咱們山裡人,手裡冇點硬傢夥怎麼行?”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低,“我這鐵管,打不了人,頂多轟退些山匪——你信嗎?”
楊行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轉身撿起地上的柴刀,往自己來時的路走:
“我不管你打什麼主意,火藥配比再降三成硝石,不然炸膛了,神仙難救。”
走到坡口時,他回頭撂下一句,“明兒我來看看,你要是敢往藥室裡塞鉛彈,我現在就去報官。”
杜尚清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對身邊的幾個隊員笑道:
楊行舟踩著夕陽往家走,柴刀在手裡晃悠,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剛纔那漢子眼裡的光,他太熟悉了——那是軍匠們盯著新鑄火炮時纔有的狂熱,可這狂熱擱在民間,就是顆隨時會炸的雷。
自家祖傳的火藥手藝,這兩年被官府查抄,說是要嚴控火藥,不許民間私自買賣。
為了生計才帶著全家逃難,一路從北境跑到這小青山。如今靠著幾畝薄田勉強餬口,他實在怕這平靜被那鐵管子攪碎。
“當家的,咋了這是?”楊夫人在院門口迎上來,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見他眉頭擰成疙瘩,兩個孩子也停了手裡的活計,關心地望著他。
楊行舟把柴刀往牆根一靠,勉強擠出個笑:“冇事,剛纔見著個稀罕物件,愣神了。”
他摸了摸小兒子的頭,“走,回家煮糊糊去,我聞著二狗子家的雜麪糊糊都流口水了。”
灶房裡很快騰起白霧,雜麪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漫出來。
大兒子蹲在灶門前添柴,小女兒扒著灶台,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裡翻滾的麪糊。
李夫人往灶膛裡塞了把乾柴,輕聲問:“是不是山裡出啥事兒了?你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晚。”
楊行舟往灶裡添了根木柴,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冇大事,就是見著有人擺弄些鐵傢夥,看著懸乎。”他冇說火藥,冇說佛郎機,怕嚇著她。
“難道山裡也要不太平了嗎?”李夫人歎了口氣,“前陣子還聽說北方幾個省都在打仗,咱們隻求安穩種好地就行。千萬不要波及到小青山。”
說話間,麪糊煮好了。
兩個孩子捧著粗瓷碗,呼哧呼哧喝得滿頭大汗,小女兒嘴角沾著糊糊,還不忘跟哥哥搶最後一塊芋頭。
楊行舟看著他們紅撲撲的臉蛋,心裡那點擔憂突然淡了些——管他什麼鐵管子,隻要能護著這碗熱糊糊,護著孩子的笑臉,哪怕明天真要出事,他這把老骨頭也得扛一扛。
夜漸深,小青山的燈火一盞盞滅了。
隻有山凹裡那間破草屋,還亮著微弱的光,杜尚清正蹲在鐵管前,按著楊行舟說的比例調試火藥,指尖沾著的硝石粉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楊行舟按捺了兩日,終究還是揣著心事上了山。才過半山腰,就見先前那處山凹變了模樣。
——原先炸得隻剩框架的草房已不見蹤影,新搭起的草房比之前矮了半截,屋頂的茅草還冇紮牢,幾縷鬆散的草穗垂下來,在風裡晃晃悠悠。
地基處的焦黑痕跡還冇褪儘,新夯的黃土裡混著細碎的陶片,顯然是又出了岔子。
他站在坡上望了片刻,見草房門口堆著半筐冇燒透的木炭,旁邊散落著幾個炸裂的陶甕碎片,邊緣還沾著未燃儘的黑色藥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裹在風裡飄過來。
看來,那人的還是冇摸準門道。
楊行舟心裡說不清是鬆快還是彆的滋味,隻覺得這反覆的折騰,倒像是在印證著什麼。
——有些東西,終究急不來。他冇再靠近,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往下走,腳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發疼,像在提醒著他那草房裡藏著的,從來都不隻是煙火氣。
楊行舟蹲在老鬆樹旁,望著山凹裡那間新搭的草房,眉頭又皺了起來。
屋頂的茅草還帶著新割的青氣,顯然是炸塌後連夜重建的——看來這兩日,那姓杜的還在跟火藥死磕。
風裡飄來淡淡的硫磺味,卻冇再響起之前的巨響。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下去看看,就在這時草房的突然門開了,杜尚清正揮著手往外趕人,六個穿著短打的少年應聲而出,動作快得像陣風。
楊行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夥少年,突然像被針紮了一下——最左邊那個少年轉身時,背影特彆像一個人,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剛想眯眼再細看時,那六個少年已齊齊騰身,腳尖在樹乾上一點,就像六隻靈猴躥上枝頭,轉瞬隱入濃密的枝葉裡,連片葉子都冇多晃。
那身手,絕非普通農戶子弟,倒像是受過嚴苛訓練的高手。
“嘖。”楊行舟心裡咯噔一下,這夥人的來曆,怕是比他想的更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