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營的爐火從五更天就燒得通紅,鐵砧被捶打的“叮噹”聲震得棚頂落灰。
杜尚清裹著件沾了鐵屑的短褂,站在熔爐旁,額角的汗珠子剛冒出來就被熱浪烤乾。
他手裡捏著根炭筆,在地上畫著炮管的剖麵圖,時不時指著圖紙對鐵匠們喊:
“炮口要收窄三分,膛壁再加厚半寸!這地方得用百鍊鋼,不然炸膛了誰也擔待不起!”
鐵匠們掄著八斤重的鐵錘,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通紅的鐵坯在砧上被砸得火星四濺。
杜尚清盯著那漸漸成型的炮管,眼睛都不眨——這玩意比火藥更磨人,尺寸差一分就可能炸膛,壁厚薄一點就打不遠,每一道工序都得盯著。
直到日頭過了晌午,第三根炮管終於從冷水裡撈出來,“滋啦”一聲騰起白霧。
褪去水汽的炮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內壁光滑如鏡,尾端鑄著的虎頭紋張著獠牙,透著股懾人的氣勢。
杜尚清走過去,手指從炮口滑到炮尾,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
他把耳朵貼在管壁上,輕輕敲了敲,聽著那聲沉悶的迴響,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成了!”他猛地直起身,眼裡閃著光,“這虎尊炮,將來就是咱們的底氣!”
旁邊的鐵匠擦著汗笑:“侯爺,這炮真能打穿城牆嗎?”
“不止城牆。”杜尚清摩挲著炮管上的紋路,聲音裡帶著股狠勁,
“將來配上我配的火藥,管他什麼鐵甲騎兵、堅固堡壘,一炮下去,全得碎!到時候全軍配上這殺器,誰還敢擋咱們的路?”
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照下來,在炮管上投下斑駁的光。
杜尚清抱著炮管,像是抱著塊稀世珍寶,心裡已經盤算開了——先試射三發,測測射程;
再改改火藥配方,讓威力再增三成……總有一天,這些黑鐵傢夥會替他說話,讓天下人都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主宰。
鐵匠營的風箱還在“呼嗒”作響,火星子濺在杜尚清腳邊,他卻渾然不覺。
心腹剛把京城的訊息說完,他手裡的炭筆在炮管圖紙上頓了頓,墨點暈開一小團黑。
“聽說青州軍調去了?滄州鐵騎也動了?”
杜尚清挑眉,指尖在圖紙上的虎尊炮輪廓劃過,“滕少將軍也回了……看來宮裡是真急了。”
心腹搓著手:“主公,咱們要不要也派些人去?好歹表個態,說不定能被陛下記著。”
“記著?”杜尚清嗤笑一聲,把炭筆扔在桌上,“咱們這點人,夠塞幾路藩王牙縫的?
陛下眼裡現在隻有能扛事的重兵,咱們這三尊冇試過火的炮,連讓他掃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他走到剛鑄好的炮管前,張開雙臂抱了抱,冰涼的鐵壁貼著胸膛,反倒讓他心裡踏實。
“不被重視纔好。”杜尚清拍了拍炮身,聲音裡帶著股精打細算的穩,“
他們在京城拚得你死我活,咱們在這小青山裡煉我的鋼、配我的藥。
等他們殺得差不多了,咱們的虎尊炮能轟開城門了,到時候再出去,纔有說話的底氣。”
心腹愣了愣,隨即點頭:“主公說得是!悶頭搞傢夥,比去京城當炮灰強!”
風箱聲又起,爐火映著杜尚清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望著窗外連綿的青山,嘴角勾著笑。——京城的風雲再大,也卷不到這山坳裡。
猥瑣發育,靜待時機,這纔是眼下最聰明的活法。
畢竟,真到了刀兵相向那天,能說了算的,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而是誰的傢夥硬。
楊行舟握著鋤頭的手猛地一緊,泥土順著鋤刃簌簌落下。
連續三天了,那沉悶的爆炸聲總在午後響起,像悶雷滾過山坳,震得腳下的土地都發顫。
他是煙花世家傳人,對火藥的聲響比誰都敏感——那不是山崩,不是雷劈,是硝石與硫磺燃燒的爆鳴。
他把鋤頭往田埂上一插,循著煙味往山凹走。越靠近,硫磺的刺鼻氣味越濃,混著草木燒焦的糊味,嗆得人直皺眉。
轉過一道彎,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一間草屋塌了半邊,黑灰色的濃煙正從破洞裡往外湧,屋頂的茅草燃著小火,劈啪作響。
“果然是火藥。”楊行舟低聲自語,他扒開一塊碎石。
他當年在家鄉配火藥,也見過配火藥的樣子,那味道、那爆炸聲,與眼前這場景分毫不差。
可這小青山曆來太平,除了農戶就是獵戶,誰會在這裡私配火藥?
他貓著腰往草屋附近挪了挪,躲在一棵老鬆樹後。
隻見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正從廢墟裡往外扒東西,手裡還捏著塊焦黑的陶片,嘴裡唸唸有詞,臉上沾著黑灰,眼神卻亮得驚人。不遠處的空地上,還架著幾尊黑沉沉的鐵管,模樣古怪,看著就不是尋常農具。
楊行舟的心沉了沉。私配火藥是殺頭的罪,更何況還鑄了這些鐵傢夥。
——看那尺寸,倒像是某種大殺器。他握緊了腰間的柴刀,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是報官,還是先弄清楚對方的底細?
風捲著煙吹過來,帶著更濃的硫磺味。那漢子突然直起身,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朝鬆樹這邊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楊行舟看見對方眼裡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化作探究,竟冇有半分慌亂。
“這位老哥,”那漢子揚聲開口,聲音帶著煙火氣,“看你站在這兒半天了,是路過,還是……對我這‘響動’感興趣?”
楊行舟冇動,隻是盯著那些鐵管,緩緩開口:“這東西,可不是莊稼人該擺弄的。”
杜尚清捏著陶片的手頓住,抬眼看向鬆樹後那個握著柴刀的漢子,眼裡的驚訝藏不住。
——他這鐵管纔剛鑄出雛形,連火藥配方都冇調順,除了身邊幾個親信,冇人知道這是仿造的“小佛郎機”,眼前這人居然一眼看穿了用途?
“哦?”杜尚清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故意裝傻,“老哥說笑了,這就是我鑄來打兔子的鐵管子,山裡野物多,用火銃方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