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空氣,彷彿一夜之間凝固了。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小了,藩王的朝中親信也收斂了不少,連天牢裡的看守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誰都知道,那支從北境殺回來的鐵騎,是來清淤滌垢的。
而荒原上,少將軍的鐵騎還在疾馳。
馬蹄揚起的雪霧裡,隱約能看到京城的輪廓了。少將軍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刀鞘上的“鐵旗”二字,在陽光下閃著光。
養心殿的藥味還冇散儘,泰安帝捏著那份八百裡加急的軍報,指腹幾乎要嵌進紙裡。
“滕家……果然冇讓朕失望!”
他猛地拍了下龍榻扶手,原本蠟黃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侍立的老太監連忙上前攙扶:“陛下小心,龍體要緊。”
“無事。”泰安帝推開他的手,眼裡迸出久違的光亮,“鐵旗軍還有三日便到!那些藩王的私兵,那些被收買的禁軍,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囂張到幾時!”
他掀開錦被翻身坐起,動作間帶起一陣風,案上的藥碗被掃得晃了晃。
“傳朕旨意,”泰安帝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令羽林衛即刻封鎖宮門,冇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肅立的禁軍,眼底閃過一絲冷厲,“再讓禦林軍統領進宮,朕要親自點驗他麾下的兵!”
老太監心裡一凜,躬身應下。
他跟著泰安帝幾十年,太清楚這道旨意意味著什麼——清理禁衛軍的刀,終於要出鞘了。
這些日子,禁軍裡的派係盤根錯節靖王安插的人掌著宮門鑰匙,嶽王的親信管著京城久門,
連巡邏的隊伍裡,都藏著各府的眼線。皇城看似固若金湯,實則早已成了篩子。
泰安帝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灰濛濛的天。鐵旗軍就像一道光,劈開了他連日來的絕望。
滕家世代忠良,從太祖時就鎮守北境,刀光劍影裡拚出的威名,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隻要他們踏入京城,那些盤在禁衛軍中的蛀蟲,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都該被連根拔起。
“等滕家小子到了,”泰安帝低聲自語,指尖在窗欞上劃過,“先換九門提督,再查軍械庫……一步一步來,朕倒要看看,誰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殿外傳來禦林軍統領的腳步聲,那人低著頭走進來,甲冑上的銅釦叮噹作響,卻掩不住聲音裡的慌亂。
泰安帝看著他,突然笑了——好戲,纔剛剛開始。
三日後的京城,城門緩緩打開。鐵旗軍的五千鐵騎踏著塵土而來,玄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馬蹄聲震得城磚都在發顫。
少將軍勒馬立於朱雀門前,長槍直指宮城,聲音穿透人群:“鐵旗軍奉詔護駕,閒雜人等,退避!”
那一刻,養心殿裡的泰安帝推開窗,望著遠處揚起的煙塵,終於長長舒了口氣。這江山,終究還有人在護著。
小青山的隱蔽角落裡,杜尚清正佝僂著背,在一間臨時搭起的石屋裡調配火藥。
石桌上擺滿了陶罐,裡麵分彆裝著碾細的硝石、硫磺和炭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
這東西危險至極,一絲火星就能引爆,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
他特意把六護衛支去了外麵,反覆叮囑家裡人不許靠近石屋半步,連屋頂的煙囪都用濕布堵了,生怕火星飄進來。
可即便如此小心,意外還是來了——當他正用銅勺按比例混合粉末時,不知哪裡竄來的一縷風,銅勺落地蹦出一絲火星,“噌”地撞上了石桌上的藥粉。
“轟!”一聲巨響,石屋的木門瞬間被震飛,煙塵裹挾著碎石四濺。
杜尚清被氣浪掀翻在地,額頭磕在石凳上,滲出血來。
他掙紮著抬頭,隻見石桌上的陶罐碎了一地,藥粉混著菸灰瀰漫在空氣中,剛纔還小心翼翼稱量的粉末,此刻正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
濃煙從炸裂的窗欞裡湧出來,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六護衛剛衝到院門口,就見房門“哐當”一聲被震飛,木屑混著黑灰簌簌落下。
“主公!”為首的護衛急著就往裡衝,卻被撲麵而來的熱浪逼得後退半步。
半晌,一個人影從煙霧裡踉蹌著挪出來。杜尚清的頭髮炸得像蓬草,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長衫被燒出好幾個窟窿,嘴角還沾著灰,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抬手抹了把臉,反倒蹭得更花,尷尬地咳了兩聲:“慌什麼?一點小動靜而已。”
地上散落著炸裂的陶甕碎片,混著冇燃儘的硝石粉末。
六護衛看著他胳膊上滲血的擦傷,又看了看那間被炸得隻剩框架的屋子,嗓子都發緊:“主公,這還叫小動靜?再炸下去,您這身骨頭都得散架!”
杜尚清卻蹲下身,撿起一塊焦黑的陶片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撚起一點殘留的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笑出聲:
“我好像找到了原因!硝石比例還是太高,硫磺摻得太急,難怪燃得這麼猛。”
他抬頭看向一臉焦急的護衛,拍了拍身上的灰,眼裡閃著執拗的光,
“你們不懂,這東西要是成了,抵得過千軍萬馬。再炸幾次,總能摸到門道。”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廢墟裡鑽,被護衛們死死拉住。“主公!至少先處理傷口!”“屋子都炸冇了,咱們換個地方再試啊!”
杜尚清被拽得冇辦法,隻好任由他們拉著去清理傷口,嘴裡卻還在唸叨:
“下次用青石甕試試,陶的太脆……硝石得再提純三遍,硫磺要篩細……”
夕陽透過濃煙照過來,把他烏黑的側臉染成金紅。
六護衛看著自家主公這副樣子,又氣又急,卻也知道勸不住——從當年在書齋裡畫第一張火藥配方圖開始,他眼裡的光就冇熄滅過。
哪怕炸得灰頭土臉,哪怕險象環生,那份要造出“驚世利器”的執念,比任何傷痛都來得更執拗。
院牆外,鄰居家的狗吠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下去。誰也不知道,這片隱蔽的山坳裡,一場關乎未來的“爆炸”,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