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穀有流民開荒的訊息,像風一樣刮進了三河縣衙。
葉縣令捏著那份報上來的文書,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裡的茶盞重重往案上一放:
“荒唐!那些流民前陣子還在周邊村鎮鬨得雞飛狗跳,搶糧毀田跟蝗蟲過境似的,怎麼突然就轉了性,拿起鋤頭開荒了?”
旁側的書吏垂手侍立,不敢接話。葉縣令踱了幾步,指尖點著文書上“青狼穀”三個字:
“莫不是又在耍什麼新花樣?藉著開荒的由頭占了地盤,回頭再把周邊的莊子洗劫一遍?”
直到三日後,典史風塵仆仆地從青狼穀回來,把親眼所見一五一十稟明。
——田壟規整,渠溝分明,流民們扛著鋤頭埋頭翻土,連孩童都在田邊撿拾碎石,全然冇了往日打砸搶的凶悍模樣。
葉縣令這才盯著典史遞上的青狼穀新模樣畫圖,半晌才啞聲道:“竟真有這事……”
案上的茶早涼透了,他卻渾然不覺,隻盯著畫裡那片泛著新綠的土地,眼神複雜。
“侯師爺,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侯師爺撚著山羊鬍,指尖沾著的墨汁在宣紙邊緣暈開一小團黑。
他抬眼看向葉縣令,鏡片後的目光透著精明:“大人我認為此事是好事。流民如散沙,聚則為患,散則為匪,曆來是朝廷心腹大患。
如今他們肯拿起鋤頭,在青狼穀紮根,便是從‘流’轉為‘定’,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從卷宗裡抽出典史帶回的畫像——上麵是青狼穀的田壟,綠油油的麥苗望不到頭,田埂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窩棚,透著股煙火氣。“
典史說,那焦老大雖出身草莽,卻立了規矩:不搶百姓,不擾鄉鄰,隻教弟兄們開荒。
連魚梁鎮的鄉紳都被他製得服服帖帖,可見其有管束之才。”
葉縣令手指在案幾上輕叩:“可畢竟是流民,手裡還握著傢夥,萬一……”
“萬一他們真能種出糧食,”侯師爺打斷他,語氣篤定,“便不會再想著打砸搶。人有了田,有了盼頭,誰還願提著腦袋過日子?”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大人,青狼穀地處三縣交界,曆來是三不管之地。若咱們能將其納入管轄,按畝收稅,不出三年,便是一筆可觀的進項。
屆時上報朝廷,大人治理有方,這可是實打實的政績。”
葉縣令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他任三河縣令三年,最頭疼的便是流民作亂,每年耗在剿匪上的銀子不計其數。
若青狼穀真能安穩下來,不僅能省下兵餉,還能添些賦稅,確實是樁美事。
“隻是……”他仍有顧慮,“那焦老大,肯受朝廷管束?”
“可以先撫後剿。”侯師爺微微一笑,“派人送去些農具種子,再許他們‘編戶齊民’的名分——隻要肯登記入冊,按規矩交糧,便承認他們的地。
若他們識趣,皆大歡喜;若不識趣……”他話鋒一轉,“再聯合另外兩縣出兵,名正言順。”
葉縣令拿起那幅畫像,指尖拂過畫中的麥苗,彷彿已聞到了麥香。
“好,就按你說的辦。”他站起身,“備些稻種和鐵犁,你親自去趟青狼穀,就說本縣……樂見其成。有什麼需要本縣願意幫他解決。”
侯師爺拱手應下,心裡卻清楚,這趟青狼穀之行,不僅是送種子,更是探虛實。
那些握著鋤頭的流民,究竟是真的想紮根,還是另有所圖,總得親眼看看才放心。
而青狼穀的田埂上,焦老大正和米秀才檢視新到的稻種——那是侯師爺剛送來的,還帶著官府的封條。
米秀才摸著稻種,眉頭微蹙:“官府這是……想要招安咱們?”
焦老大抓起一把稻種,在掌心搓了搓,籽粒飽滿,帶著清香。
“管他招安不招安,”他往田裡撒了把種子,“先種出糧食再說。隻要地在咱們手裡,誰也彆想拿捏咱們。”
風吹過麥田,綠浪翻滾,彷彿在為這場心照不宣的博弈,埋下無聲的註腳。
紅綢裹著的戶籍文書在陽光下泛著暖光,劉老伯捧著屬於他和小虎頭的那兩張紙,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鮮紅的官印,老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文書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咱們……咱們也是有根的人了。”
他哽嚥著,把文書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塊,塞進貼身的布袋裡,那鄭重的模樣,彷彿揣著的是整個天下。
小虎頭不懂為啥爺要哭,隻知道從今往後,再也冇人指著他們罵“流民崽子”,他能在青狼穀的田埂上安心跑跳,能去新搭的學堂認認字。
他拽著劉老伯的衣角,舉著剛領到的木牌——上麵刻著“青狼一村·劉”,字歪歪扭扭,卻比任何玩物都讓他歡喜。
穀裡熱鬨得像過年。
焦老大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用刀鞘敲了敲木板:
“從今天起,咱們分四個村——東村靠渠,西村近林,南村種糧,北村栽果。誰家有難處,鄰村搭把手;誰家遭了災,四村齊幫忙!”
底下的人轟然應和,聲音震得樹梢的麻雀都飛了起來。
有人扛著新打的木梁往空地上走,泥瓦匠老李正指揮著幾個漢子壘牆,灰漿抹得勻勻實實:“放心,這牆用黃泥混麥秸,下雨都淋不透!”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摸著新砌的牆根,眼圈紅紅的。
她男人去年在逃難路上冇了,她帶著娃縮在窩棚裡,總怕颳風下雨。
如今能請本地人壘起三間土房,房梁上還能掛起串高粱,她摸著娃的頭說:“娃,以後咱們也有個家了。”
米秀才站在一旁,看著四村的地界牌立起來,上麵用炭筆寫著村名和負責人的名字。
他手裡的冊子記滿了各家的人口、開墾的畝數,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像在書寫一首關於新生的詩。
“等秋收了,”焦老大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修條路,把四個村連起來。再蓋個祠堂,供奉著咱們的地契和戶籍文書,讓子孫後代都知道,這片地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