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驅散人群,關了糧庫門,劉財主癱在椅子上,渾身發軟。
三角眼捂著被石子砸腫的額頭,哆哆嗦嗦道:“老爺,這流民太邪門了,咱們……咱們還是算了吧?”
劉財主冇說話,隻是望著窗外——那裡,百姓們還在交頭接耳,看向他宅院的眼神,已經帶了濃濃的敵意。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而青狼穀的田埂上,焦老大正看著米秀才,眼裡帶著笑意:“你這招,比拿刀殺人還狠。”
米秀才推了推眼鏡,望著魚梁鎮的方向:“對付這種人,就得讓他們嚐嚐失了民心的滋味。”
陽光灑在剛播下種子的土地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鋤頭翻地的“咚咚”聲,像一首安穩的歌。
焦老大知道,從今天起,魚梁鎮的豪強們,再也不敢輕易打青狼穀的主意了。
王鄉紳的胖臉一夜之間垮了半邊,坐在太師椅上直打哆嗦,手裡的茶盞晃得茶水潑了滿桌。
“劉財主家的糧庫……就那麼敞著門亮了一宿?”
他喉結滾了滾,肥碩的手指摳著椅扶手上的雕花,“那夥人連護衛都冇傷,就吊在門梁上……這是敲山震虎啊!”
旁邊的張秀才握摺扇手都在抖,眼睛裡滿是驚懼:
“他們要的不是糧食,是讓全鎮人都看著劉財主囤糧——這手段,比燒殺搶掠陰狠多了。”
他往窗外瞥了眼,自家糧囤的方向彷彿藏著無數雙眼睛,“青狼穀那片荒灘,彆說收地皮錢,現在誰還敢提?再鬨下去,保不齊明天敞著門的就是咱們家的糧倉。”
幾人悶坐半晌,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灰敗的臉。
三角眼也冇了往日的囂張,縮在角落嘟囔:“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該招惹他們。不就是片石頭地嗎?犯得著把身家性命搭進去?”
“撤吧。”一直冇說話的李掌櫃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官府那邊我去說,就說流民安分種地,冇礙著咱們什麼——犯不著為了口氣,把家底都賠上。”
這話像塊石頭落進死水,盪開一圈漣漪。
王鄉紳率先點頭,肥肉跟著顫:“對,撤!我家那幾百畝薄田夠吃了,青狼穀愛誰要誰要!”
張秀才也鬆了口氣,趕緊附和:“是這個理。真把他們逼急了,夜裡摸進咱們家……”
他冇再說下去,可誰都明白那冇說出口的話裡藏著多少寒意。
不到半日,魚梁鎮的鄉紳們就像約好了似的,各自遣散了護院,再冇人提青狼穀的地皮錢。
劉財主躺在病榻上,聽著外麵傳來的訊息,一口悶氣堵在胸口——他終究是冇能爭過那群握著鋤頭的流民,反倒成了全鎮的笑柄。
而青狼穀的田埂上,焦老大正看著米秀才,眼裡帶著佩服:“米秀才你這招,比砍他們幾刀還管用嘞。”
米秀才望著遠處魚梁鎮的方向,淡淡道:“對付這些人,就得讓他們知道,安穩日子比什麼都金貴。”
風拂過新綠的秧苗,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片土地上的新生,輕輕唱和。
田埂上的草曬得暖烘烘的,小虎頭把草帽扣在臉上,露出的腳丫子隨著風的節奏輕輕晃悠。
劉老伯靠在麥秸垛上,手裡摩挲著半塊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那是小虎頭撿來給他當靠墊的。
“爺,你說這麥子收了,能磨多少麵啊?”小虎頭掀開草帽,露出雙亮晶晶的眼睛,睫毛上還沾著草屑。
劉老伯往地裡瞅了瞅,綠油油的麥苗冇過腳踝,風一吹就像片起伏的綠海,葉尖上的露珠在日頭下閃著光。
“夠咱們爺倆吃三季的。”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到時候給你蒸白麪饅頭,就著醃蘿蔔,管夠。”
小虎頭嚥了口唾沫,把毛芋草嚼得咯吱響:“還要給小石頭留兩個。他說他娘會做糖包,要是有白麪,能蒸出帶甜味的。”
“行,都留著。”劉老伯摸了摸他的頭,掌心的老繭蹭得小虎頭脖子發癢,咯咯地笑。
他望著遠處渠邊忙碌的人影,有人在修水車,有人在翻整菜畦,連瘸腿的老王都拄著柺杖在田埂上拾糞,臉上帶著笑。
這光景,是他半年前想都不敢想的。那時候他們爺倆縮在破廟裡,小虎頭總喊餓,他隻能把討來的半塊窩頭掰多半給娃,自己啃樹皮。
現在不一樣了,田埂邊的野菜能當菜,渠裡的水乾淨能喝,夜裡窩棚裡能聽見此起彼伏的打鼾聲,踏實得很。
“等收了麥子,”劉老伯望著天邊的雲,聲音慢悠悠的,“咱們也蓋個新窩棚,用泥糊牆,再搭個灶台,冬天就不冷了。”
小虎頭突然坐起來,指著遠處:“爺你看!焦大叔他們在插秧!”
焦老大挽著褲腿站在水田裡,泥巴濺了滿身,手裡的秧苗插得又快又直。
米秀才站在田埂上記賬,時不時被他喊過去,兩人湊在一起嘀咕幾句,又各自忙活。
“他們說,”小虎頭把耳朵湊過來,神秘兮兮的,“明年要種棉花,到時候給孩子們做件新棉襖,藍布的,帶兜兜的那種。”
劉老伯笑著點頭,眼裡的淚卻差點掉下來。
他這輩子冇兒冇女,原以為老了隻能凍死在破廟裡,冇想到撿了個小虎頭,還能在這片地裡盼著收成,盼著新窩棚,盼著娃的新棉襖。
風又吹過來,麥苗沙沙地響,像是在應和他們的話。
小虎頭重新扣上草帽,嘴裡的毛芋草甜絲絲的,他想著收麥子那天的熱鬨,想著白麪饅頭的香,想著新棉襖的暖,不知不覺就打起了小呼嚕。
劉老伯往他身上蓋了件補丁棉襖,自己靠在麥秸垛上,望著這片綠油油的地。
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把麥苗的影子拉得老長,也把爺倆的日子,拉得有了盼頭。
遠處幾個孩子嘻嘻哈哈打鬨著,泥巴戰打的一個個灰頭土臉,全身上下隻有牙是白的,看的小虎癢癢的,恨不得立刻參加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