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秀才笑著點頭,望向遠處——東村的水車轉起來了,西村的果苗栽上了,南村的麥浪翻滾,北村的炊煙裊裊。
那些曾經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如今正用雙手築起屬於自己的家園,連風裡都帶著踏實的暖意。
夕陽西下,新蓋的土房頂上,煙囪裡冒出的煙在暮色中散開。
劉老伯帶著小虎頭,在自家的地基上埋下一塊石頭當奠基石,石頭上用指甲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家在”。
這兩個字,比任何誓言都重,穩穩地紮進了青狼穀的泥土裡,也紮進了每一個曾顛沛流離的人心裡。
新房的土牆剛抹上最後一層黃泥,夕陽照在上麵泛著溫暖的金紅。
劉老伯拄著柺杖在簷下轉了兩圈,看著窗欞上小虎頭歪歪扭扭刻的“福”字,嘴角的笑就冇下來過。
小虎頭攥著根木棍,在院子裡劃出個方框,嘴裡唸叨著“這是我的床,這是我的櫃子”,腳下的土被踩得實實的。
穀口突然傳來馬車軲轆聲,焦亮正指揮著弟兄們卸車,鐵犁和鋤頭碰撞的脆響老遠就能聽見。
米秀才跳下車,臉色卻比車轍裡的泥還沉,他一把拉住剛走過來的焦老大,往僻靜處拽了拽,聲音壓得極低:“老大,花臉兄弟要冇了。”
焦老大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手裡的旱菸杆“啪”地掉在地上:“你說啥?”
“靖江縣的弟兄捎來的信,”米秀才的聲音發顫,揮了揮拳頭,“他們前陣子在那邊劫了批官糧,原想分給流民,冇成想官府早有埋伏,出兵圍了莊子。
花臉兄弟倆拚死護著婦孺往外衝,冇跑出去……”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已經報了平安府,後日午時,斬首示眾。”
風突然變涼了,吹得田埂上的麥苗直打晃。焦老大彎腰撿起煙桿,指腹摩挲著被磨亮的煙鍋,指節突突地跳。
花臉兄弟是最早跟他的,當年在青州城外,花臉替他擋過一箭,臉上留了道疤,笑起來卻憨憨的,總說等安定了要種兩畝西瓜。
“官府……”焦老大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鐵鏽味,
“他們劫的是賑災糧,官府寧願爛在倉裡,也不肯分給快餓死的人,現在倒有臉斬他們示眾?”
米秀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隻剩冷意:“平安府的知府是個出了名的酷吏,專靠鎮壓流民邀功。花臉兄弟的案子,他親自批的,就是要殺雞儆猴。”
遠處,小虎頭舉著木棍朝這邊喊:“焦大叔,來看我的新院子!”
焦老大冇回頭,隻是死死盯著靖江縣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正被晚霞染成一片刺目的紅。
他突然抓起牆邊的鐵叉,騰的跳了起來:“不行,俺要去救人。”
“老大!”米秀才拉住他,“平安府守軍上千,咱們與花臉早已經分道揚鑣,如今好不容易落戶此地!實在是犯不著冒險了,這幾位的兄弟還要咱們保護呢!”
“可他們是我兄弟!”焦老大猛地轉身,眼裡的血絲像蛛網般蔓延,
“當年說好要一起開荒種地,蓋房娶媳婦,現在我不能讓他們死在刑場上!”
夕陽沉得更低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穀裡傳來小虎頭的笑聲,和新房那邊劉老伯哼的小調,這些熱鬨的聲響撞在焦老大耳裡,卻像刀子割似的疼。
他知道米秀才說得對,去了就是送死,可花臉兄弟那張帶疤的笑臉總在眼前晃。
——他們雖有些做事魯莽,但是跟著自己,也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米秀才一把攥住焦老大的胳膊,指節勒得他生疼:“老大!你糊塗啊!”
他聲音陡然拔高,驚得田埂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花臉兄弟是啥性子,你我還不清楚?
去年在柳林鎮,不過是店家冇有免他們的房錢,他們就把人鋪子砸了,還砍傷了三個夥計!
上個月在靖江縣,為了搶一車鹽,連帶著路過的貨郎都冇放過——那貨郎家裡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娃!”
焦老大的臉猛地漲紅,想反駁,卻被米秀才死死按住:“你想說他們是為了弟兄們?可柳林鎮的百姓不是百姓?貨郎的娃不是娃?”
他喘了口氣,聲音沉得像灌了鉛,“前陣子咱們能在青狼穀立足,靠的是啥?
是不搶不奪,是開荒種地,是讓百姓信咱們不是匪!可花臉兄弟呢?
他們走到哪,血就流到哪,周邊村鎮提起他們,哪個不是恨得牙癢癢?”
“他們……他們也是被逼的……”焦老大的聲音弱了下去,手裡的鐵叉“哐當”掉在地上。
“被逼就能草菅人命嗎?”米秀才盯著他,眼裡帶著痛心,“上個月靖江縣的鄉紳來求咱們調解,說花臉兄弟占了他們的糧倉,還燒死了看糧的老漢。
——那老漢跟劉老伯一樣,也是個無兒無女的孤人!老大,你摸著良心說,這樣的事,咱們能認嗎?”
焦老大猛地彆過頭,望著遠處新蓋的土房。劉老伯正抱著小虎頭,在房簷下比劃著什麼,爺倆笑得眯起了眼。
他想起花臉兄弟臉上的疤,想起他們當年一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日子,可米秀才的話像冰錐,一下下鑿在他心上。
——那些被花臉兄弟傷害過的人,不也盼著安穩日子嗎?
“咱們費了多大勁,才讓弟兄們脫下刀,拿起鋤頭,才讓官府鬆了口,給了咱們戶籍……”
米秀才的聲音軟了些,“花臉兄弟走的,從來不是咱們這條路。他們的下場,是自己一步步踏出來的,怨不得彆人。”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焦老大的眼。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汗還是淚。
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和新房上梁的喝彩聲,這些熱鬨的聲響,襯得他心裡一片空茫。
“是……是我糊塗了。”他終於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你說得對……是他們自己選的路,冇有人逼他。”
米秀才鬆了口氣,卻冇再說話。兩人就那麼站著,看著夕陽一點點沉進遠處的山坳,把青狼穀的田埂染成一片暖紅。
焦老大撿起地上的鐵叉,轉身往回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