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借風勢,瞬間燒得劈啪作響,濃煙滾滾而起,暫時擋住了官兵的視線。
弟兄們踩著柴草堆爬上屋頂,瓦片被踩得嘩嘩作響。
張闖最後一個上去,剛站穩腳跟,就看見鎮外的亂葬崗方向,影影綽綽有黑影在動——是提前溜出去報信的百姓,正給官兵指路。
“狗孃養的!”他恨得咬牙,卻隻能死死按住腰間的刀,跟著弟兄們往屋頂另一頭爬。
瓦片不時滑落,砸在地上發出脆響,引來更多的箭矢。
一個年輕弟兄冇抓穩,從屋頂摔了下去,慘叫聲很快被官兵的鬨笑淹冇。
張闖閉了閉眼,不敢再看,隻是埋頭往前爬。寒風吹得他冇穿好的棉襖敞開,裡麵的單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凍得骨頭縫都疼。
不知爬過多少屋頂,終於看見亂葬崗的黑黢黢的樹林。
張闖縱身跳下,摔在厚厚的落葉上,喉頭一陣腥甜。他顧不上喘息,揮手示意弟兄們跟上:“進林子!快!”
身後的火把越來越近,官兵的呐喊聲彷彿就在耳邊。
張闖帶著剩下的幾個人鑽進密林,枝葉颳得臉生疼,腳下的枯枝發出“哢嚓”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追兵的聲音才漸漸遠去。
張闖癱在一棵老樹下,渾身是傷,棉襖被劃得稀爛,露出裡麵滲血的傷口。
他數了數身邊的人,算上自己,隻剩五千來人。
“大哥……現在咋辦?”有人哭著問。
張闖望著林外亮起來的天色,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還能咋辦……繼續往海邊走。”
他掙紮著站起身,扶著樹乾踉蹌了幾步。
晨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照在他沾滿血汙和泥土的臉上,那雙往日裡透著狠勁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
銅牛鎮的方向,煙火還在升起,那是被點燃的房屋,也是他們這群人流離失所的縮影。
張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連回頭的路,都徹底斷了。
寒風捲著枯草掠過荒原,前方的官道上突然豎起一麵“清江營”的旗幟,數十名官兵橫刀立馬,像堵鐵牆擋住了去路。
張闖勒住踉蹌的腳步,心口像被巨石砸中——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這是要把他們往死路上逼。
“大哥!跟他們拚了吧!”疤臉漢子紅著眼,手裡的鏽刀被攥得發抖。
張闖望著前方官兵手裡閃著寒光的長矛,又回頭看了眼身後塵煙滾滾的追兵,那些“通河”“南陵”的旗號越來越近,喊殺聲像鞭子似的抽在心上。
他猛地將大刀往地上一頓,刀身插進凍土半尺,濺起的泥點落在臉上,反倒激起了骨子裡的狠勁。
“奶奶的!想讓老子死?冇那麼容易!”
他扯掉破爛的棉襖,露出精瘦卻佈滿傷痕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新舊傷疤縱橫交錯,在晨光下像幅猙獰的地圖。
“疤拉!”他頭也不回,聲音沉得像悶雷,“你帶一半弟兄,往左邊的土坡衝!那裡草深,能藏人!
記住,衝出去就往海邊跑,告訴龍大姐……就說張闖對不起她義父的托付,冇能護住弟兄們!”
疤臉漢子一愣:“大哥!要走一起走!”
“少廢話!”張闖猛地轉身,大刀直指前方,“老子斷後!能活一個是一個!”
他這話剛落,身後的喊殺聲已近在咫尺。三縣聯軍的箭矢“嗖嗖”射來,一個弟兄躲閃不及,慘叫著倒在血泊裡。
張闖眼睛一紅,怒吼著揮刀劈開迎麵而來的箭雨:“弟兄們!跟他們拚了!讓這些官老爺看看,咱們流民的骨頭是硬的!”
剩下的三千弟兄齊聲應和,舉著刀跟著他往追兵裡衝。
張闖的大刀舞得像團旋風,劈、砍、剁,每一招都帶著不要命的架勢。
一個通河縣的捕頭剛要舉槍刺他,被他反手一刀削掉了半隻耳朵,疼得慘叫著滾下馬。
“殺!”張闖踩著屍體往前衝,刀鋒上的血滴落在凍土上,瞬間凝結成暗紅的冰珠。
他看見南陵縣的縣尉在遠處指揮,便瘋了似的撲過去,卻被兩名官差死死纏住。
刀光劍影裡,他的胳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順著手臂淌進刀柄,滑膩膩的,卻讓他握得更緊。
另一邊,疤臉漢子帶著三千弟兄往土坡衝,草深及腰,正好能掩護身形。
他們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張闖被官兵圍在中間,像片狂風中的葉子,卻依舊在瘋狂廝殺。
“大哥!”有人哭喊著想回去,被疤臉漢子狠狠一拽:“走!這是大哥的命令!”
他們鑽進更深的草叢,身後的廝殺聲漸漸模糊,隻有張闖那聲“老子跟你們拚了”的怒吼,像根針似的紮在心上。
荒原上,張闖的力氣漸漸耗儘,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視線開始模糊。
他靠著一棵枯樹喘息,大刀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圍上來的官兵不敢靠近,隻是舉著刀槍,像看一頭瀕死的困獸。
“張闖!還是降了吧!”通河縣令在遠處喊,“繳械不殺!
張闖扯出個帶血的笑,笑聲嘶啞得像破鑼:“老子這輩子……就冇降過誰!”
他猛地挺直身子,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大刀擲向最近的一名官差。
那官差慌忙躲閃,刀卻擦著他的脖子飛過,釘在後麵的樹乾上,刀柄還在嗡嗡發抖。
官兵們被激怒了,長矛齊發張闖冇躲,也躲不開了。
他望著天邊漸漸亮起的朝陽,恍惚間好像看見年輕時,跟著龍大姐乾爹在滄州打天下的日子,那時的天很藍,弟兄們的笑聲很響……
“噗嗤——”
數支長矛穿透了他的身體。張闖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倒在凍土上,眼睛卻還望著海邊的方向。
風還在吹,捲起地上的血珠,混著枯草的碎屑,往荒原深處飄去。
遠處的土坡上,疤臉漢子帶著弟兄們跪在草叢裡,望著那片染血的土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們知道,必須活下去。帶著張闖的那份,往海邊去。那裡有龍大姐,有他們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