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老大正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聞言動作一頓,匕首在木頭上刻出一道深痕。
帳外的風捲著雪粒打在帆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在為那個逝去的名字默哀。
“知道了。”他把匕首扔在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有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當年在滄州,張闖還給他遞過菸袋,兩人曾在一個火堆旁罵過官老爺的黑心。
米秀才攏了攏衣袖,眉頭緊鎖:“張闖敗就敗在不懂收斂。
他在銅牛鎮見人就搶,連給娃治病的藥錢都冇放過,百姓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官兵一來,自然裡應外合。”
“俺早跟他說過。”焦老大往火堆裡添了塊柴,火星濺起來,映得他臉上的刀疤忽明忽暗,
“這世道,百姓是水,咱們是船。你善待他們,水就能載船;
你禍害他們,水就能翻船。他偏不信,非要學那些山大王,搶得雞飛狗跳,現在好了,把自己作死了。”
旁邊的獨眼龍哼了一聲:“死了才乾淨!當初他還想跟大哥您搶地盤,現在成了縣城門樓上的物件,也算活該。”
“住嘴。”焦老大瞪了他一眼,“不管咋說,他也是條漢子,就是蠢了點。”
米秀才歎了口氣:“張闖一死,三縣官兵怕是要趁熱打鐵。
咱們得早做打算——衛家最近又在聯絡鏢局,聽說請了‘鐵劍門’的人,那夥人劍法厲害,不比鄉勇好對付。”
焦老大沉默片刻,抓起剛削好的木棍,那木棍被他削得一頭尖,像支簡陋的矛。
“傳令下去,往後隻準動那些囤糧的富戶、剋扣工錢的掌櫃,普通百姓家的一根柴火都不準碰。”
他頓了頓,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再讓弟兄們多打些野味,分些給附近的村子
——告訴他們,咱們是來討活路的,不是來要命的。”
獨眼龍愣了:“大哥,咱們搶富戶就夠費勁了,還給百姓送東西?圖啥?”
“圖他們在官兵來的時候,能給咱們指條活路。”
焦老大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白茫茫的雪原,“張闖的腦袋掛在城門上,是給咱們提了個醒。
——失了人心,就算占著再險的山,也遲早是死路一條。”
米秀纔看著他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氣。他知道,焦老大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去年冬天,有弟兄偷了獵戶的兔子,被焦老大吊在樹上打了三十鞭子,還逼著把兔子還回去,另賠了兩斤小米。
也就是這份“規矩”,讓他們在平安府的地界盤踞了這麼久。
帳外的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弟兄們操練的呼喝聲。
焦老大望著雪地裡那片晃動的人影,心裡清楚,張闖的結局像麵鏡子,照出了流民在這亂世裡的活路。
——不是靠搶,不是靠殺,是靠那點在絕境裡還冇涼透的人心。
他轉身回帳,拿起桌上的匕首,繼續削那根木棍。木屑簌簌落下,像在一點點打磨著生存的道理。
而縣城門樓上,那顆模糊的頭顱還在寒風中搖晃,成了所有流民心頭一道不敢觸碰的疤。
米秀才坐直身子,目光掃過圍坐的眾人,語氣懇切:“老大,靠搶富戶填肚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富戶的家底再厚,也有被掏空的一天,而且搶來的糧食吃著不踏實,遲早會引來官府的圍剿。”
他頓了頓,指著遠處荒蕪的坡地:“依我看,不如咱們把那片荒地開出來種田。
春播秋收,自己種出的糧食才最可靠。到時候人人有飯吃,人心自然穩了,旁人看咱們,也不會再隻當是打家劫舍的匪類——這纔是能紮下根的活法。”
話音剛落,就有弟兄點頭附和,手裡的鋤頭在地上磕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提議敲起了節拍。i
焦老大將匕首往刀鞘裡一插,火星在他眼底明滅:“你是說……讓弟兄們放下刀,拿起鋤頭?”
米秀才認真的看向焦老大,語氣懇切:“大哥,刀能護命,卻填不飽肚子啊。
咱們手底下這十幾萬人,光靠搶富戶的糧倉,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富戶的糧搶完了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弟兄們去喝西北風。”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指著平安府邊緣的一片空白:
“這是青狼穀外的荒灘,據說以前是良田,後來遭了水患才荒了。
隻要組織人手挖渠引水,把鹽堿地改良過來,種上小麥、傈米,不出兩年,就能收穫糧食。到時候弟兄們有地種,有糧吃,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去搶?”
獨眼龍在一旁嘟囔:“種地哪有搶糧來得快?再說了,咱們這群人,早拿慣了刀槍,誰還會伺候莊稼啊?”
“不會可以學。”焦老大突然開口,目光落在帳外那群曬太陽的流民身上。
——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空洞,手裡的刀鏽跡斑斑,倒不如一把鋤頭實在。
“去年冬天,凍死餓死的弟兄,比死在官兵刀下的還多。再不想辦法,不等官府來剿,咱們自己就得先垮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青狼穀的位置:“就這麼辦!米秀才,你帶識字的弟兄去丈量荒灘,算算能開多少畝地。
獨眼龍,你帶人去山裡砍樹,搭棚子,先讓老弱婦孺有個穩定的住處。”
“那……富戶那邊?”獨眼龍還有些捨不得。
“暫時不要動他們。”焦老大沉聲道,“等咱們的地種出糧食,再跟他們算舊賬。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弟兄們相信,跟著老子,不光能活命,還能活得像個人。”
訊息傳下去,流民裡頓時炸開了鍋。有人歡喜——那些本就是農民的弟兄,握著鋤頭比拿刀更順手;
也有人犯愁——習慣了打家劫舍的漢子,對著土地直髮怵。
焦老大冇多說,第二天一早,親自扛著鋤頭去了青狼穀。
荒灘上寒風刺骨,他卻揮著鋤頭一下下往凍土裡刨,汗水很快浸濕了粗布衣衫,在額頭上結了層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