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跟他們拚了!”
湯老三紅著眼嘶吼,撿起地上的鋤頭就往前衝,“他殺了柱子!跟他們拚了!”
可恐懼一旦蔓延,再想鼓起勇氣太難。幾個後生猶豫著往前挪了兩步,看見張老三那柄滴血的鋼刀,又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張老三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潰散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一群廢物,也敢跟老子叫板?”他調轉馬頭,衝圩牆上的張大戶喊道,“大哥,開門!”
張大戶剛要喊人開圩門,眼角餘光瞥見風雪儘頭湧來一片黑影,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雪幕裡攢動,驚得他心頭一緊。
——竟是鄰村的人趕來了!他攥著牆垛的手猛地收緊,這火燒眉毛的關頭,再添一把柴,怕是要把整個張家都燒進去。
看來今日不狠狠割塊肉,這事壓不住了!
圩牆下,對峙早已成了死局。湯家人望著地上漸漸冰冷的屍體,眼裡的悲憤幾乎要凝成實質,若不是被護院的刀棍逼著,早衝上去把張老三撕成碎片。
張老三坐在馬上,見一個後生紅著眼往前撲,反手就將鋼刀劈得帶起風聲:“不知死活的東西!”
就在這時,老周往羊熙河身邊靠了靠,眼神遞過去時帶著股狠勁。
羊熙河喉頭滾動,握著蠟白杆的手緊了緊——這杆是他特意尋摸的,此刻削尖了頭,倒像杆趁手的兵器。
他太清楚張家的手段,今日退了,明日自家那點薄田就得被強占,妻兒老小怕是連野菜粥都喝不上。
“拚了!”羊熙河心裡低吼一聲,雙腳在雪地裡猛地一蹬,雙手攥緊一丈八的蠟白杆,藉著衝勁往前猛刺!
杆尖帶著破風的銳響,直逼張老三的麵門而去。
那杆又細又直,在風雪裡抖出一道殘影,尖銳的木尖泛著冷光,竟是半點不留餘地!
張老三正揮刀砍向那衝上來的後生,冷不防斜刺裡殺出這麼一下,驚得他魂飛魄散。
他猛地偏頭,蠟白杆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臉皮生疼。
可還冇等他回神,羊熙河手腕一翻,杆尾順勢橫掃,重重砸在馬腿上。
“唏律律——”
那高頭大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將張老三狠狠甩了下去!
張老三摔在雪地裡,疼得齜牙咧嘴,還冇來得及爬起,就見幾個湯家人舉著扁擔鋤頭撲過來,風聲裡全是咬牙切齒的恨:
“砸死他!為柱子報仇!”
“住手!”林旺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到張老三身前,大刀“唰”地橫在胸前,刀風掃得雪花亂濺。
“鐺鐺”幾聲脆響,扁擔鋤頭被他生生磕開,衝在最前的漢子被刀柄撞中胸口,悶哼著後退幾步。
混亂中,一個湯家後生瞅準空隙,舉著鋤頭從側麵撲向張老三。
林旺眼角餘光瞥見,怒吼一聲轉身追去,鋼刀帶著寒光直劈而下。
“小心!”
老周嘶吼著,猛地打出兩顆凍硬的雪球,運足力氣擲了過去!兩道白光在風雪裡劃出弧線,直奔林旺麵門。
林旺不敢怠慢,急忙偏頭閃躲,雪球擦著他的耳根飛過,砸在圩牆上碎成粉末。
就這一瞬的耽擱,老周已經撲到那後生身邊,一把將他拽到身後。
“噗——”鋼刀劈在空處,深深紮進雪地裡,濺起一片冰碴。
林旺拔刀再砍時,老周已經拉著後生退進人群,湯家人紛紛舉著傢夥圍上來,將兩人護在中間。
林旺氣得哇哇直叫,卻被人群擋著難以寸進。
他轉頭看向還在地上掙紮的張老三,急得額頭冒汗——這夥人被逼急了,竟真敢拚命。
“都住手!”
一聲炸雷似的喝聲穿透風雪,雙方打得紅眼的人都愣了愣。
循聲望去,隻見外圍雪地裡湧來黑壓壓一片人,為首的正是劉家族長,身後跟著百十來個劉家村的漢子,手裡都攥著鎬頭鐵鍁,氣勢洶洶。
湯家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歡呼——劉家人來了!
這一下,兩邊人數頓時扯平,再不是剛纔被張家護院壓著打的局麵。
劉家族長拄著柺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雪地裡那具蓋著薄雪的屍體上,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轉向老村長,聲音沉得像塊冰:“老哥哥,這到底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還鬨出人命了?”
他又瞥了眼圩牆上臉色鐵青的張大戶,冷哼一聲:
“張家人行事,就這般蠻橫?為了點糧食,竟要下死手?”
老村長見他來了,緊繃的脊背鬆了些,指著地上的屍體哽咽道:
“他們打傷我湯家娃,還不肯借糧……張老三他、他一言不合就拔刀殺人啊!”
劉家族長點點頭,心裡明鏡似的——看這光景,定是張家不肯鬆口,談崩了才動的手。
他往圩牆上揚聲道:“張大戶,都是鄉裡鄉親,何必把事做絕?雪災當頭,人命關天,你糧倉裡堆著那麼多糧,借些給鄉親們過冬,也是做了善事,積陰德的好事啊,難道會虧了本?”
張大戶在牆上看得眼皮直跳,劉家人來得太不是時候!
百十來號人,正好把天平壓平了。他強壓著怒火喊道:“劉老頭,這是我跟湯家的事,你劉家村插什麼手?”
“插什麼手?”劉家族長柺杖往地上一頓,“這溪口鎮的地,不是你張家獨吞的!湯家要是凍斃餓死了,難道就輪不到我劉家村?
張大戶,你要是還有點腦子,就打開糧倉,好好談談——否則,今天這事,誰也彆想善了!”
雪還在下,劉家村的人往湯家人身邊一站,兩邊加起來近兩百來號人,黑壓壓地堵在圩門前,與牆上的護院形成對峙。
張大戶看著底下那片攢動的人頭,心裡第一次發虛——這劉老頭來得蹊蹺,難不成早就跟湯家串通好了?
劉家人簇擁著藤椅穿過人群,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藤椅上的劉羽琦裹著兩床厚棉被,隻露出一張清瘦的臉,皮帽子邊緣沾著雪沫,卻掩不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被眾人護在中間,像株在寒風裡被小心護住的青苗。
“是羽琦秀才!”湯家一個婆娘眯著眼瞅了半天,突然顫聲喊道,“他可是咱鎮上唯一一箇中了秀才的娃,有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