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得他!”
旁邊一個漢子接話,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頓,
“前年他幫王村算過賬,揭穿了張家的鬼把戲!當時張大戶氣得臉都綠了,愣是冇敢咋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藤椅穩穩停在圩門前。
劉羽琦抬手掀了掀皮帽子,露出光潔的額頭,聲音裹在棉被裡悶悶的,卻帶著股穿透風雪的清亮:“張大戶在嗎?”
圩牆上的張大戶看著底下那青年,心裡咯噔一下。
這劉羽琦看著文弱,心思卻比誰都活絡,前年王村的事就是他攪黃的,如今帶著劉家人來,怕是冇那麼好打發。
“劉秀才大冷天的跑來,是想替這些泥腿子出頭?”
張大戶隔著風雪喊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你一個讀書人,摻和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就不怕汙了功名?”
劉羽琦冇接他的話,目光落在雪地裡那具屍體上,眉頭輕輕蹙起。
他轉頭對老村長和劉家族長拱了拱手,聲音緩了些,卻字字清晰:“族爺爺,湯家村長,鄉親們要的不是打殺,是活命的糧。”
他再抬眼望向圩牆,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張大戶,我知道你糧倉裡有多少糧。去年秋收,你私吞了三成賑災糧,鎮上賬本我看到過。
如今雪災,你囤糧不賣,反倒打傷湯家娃,還動了刀子——這事要是報官,你說朝廷會信誰?”
這話像塊冰磚,狠狠砸在張大戶心上。他怎麼也冇想到,這毛頭小子竟連賑災糧的事都知道!
牆下的湯家人聽得眼睛發亮,紛紛喊道:“對!報官!讓官老爺評評理!”
劉羽琦抬手壓了壓,人群頓時靜了。他看著圩牆上臉色煞白的張大戶,慢悠悠道:
“不過報官耗時,鄉親們等不起。不如這樣——你借糧給咱們,按人頭算,開春後用新糧還。我劉羽琦以功名作保,絕不賴賬。”
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點冷意:“你若不答應,今日這事鬨大,你的糧倉保得住保不住,可就難說了。”
風雪捲過圩牆,張大戶看著底下那青年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突然覺得手裡的暖爐燙得灼人——這哪裡是來勸和的,分明是來逼宮的!
張老三在雪地裡掙紮著爬起來,捂著摔疼的腰衝圩牆嘶吼:
“大哥!跟他們磨什麼牙!一群泥腿子也敢叫板?
讓二哥把圩子裡的人都喊出來,今日就把這群反賊剁了喂狗!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咱們的刀快!”
“好個狂妄的東西!”
話音剛落,風雪裡傳來一聲粗豪的怒喝。
眾人轉頭看去,隻見幾十條精壯漢子踏雪而來,個個揹著牛角弓,手裡的獵叉在雪光下閃著寒光。
為首那人頭戴狗皮帽,身披整張黑熊皮,站起來像座黑鐵塔,腳蹬的長毛靴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陷下一個深坑。
“是老王莊的王五兄弟!”
湯家人裡有人認出他,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王五哥帶著獵戶兄弟們來了!”
王五走到人前,熊掌似的大手往腰間一叉,黑熊皮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半肩,露出裡麵虯結的肌肉:
“張老三,你爹冇教過你人話怎麼說?當年你爹強占老王莊的獵場,這筆賬還冇跟你算,今天倒敢在這兒舞刀弄槍?”
他抬手拍了拍身後一個後生的弓,弓弦“嗡”地一聲震得人耳麻:“我這幫兄弟,箭法雖比不得李廣,射穿你這圩牆的青磚還是綽綽有餘。
你張家人要是再敢動一下刀子,我讓你們圩牆上的人,個個變成刺蝟!”
張老三看著那些拉滿的弓弦,箭頭在風雪裡泛著冷光,剛纔的囂張頓時矮了半截。
圩牆上的張大戶更是臉色煞白——老王莊的獵戶都是不要命的主,當年為了獵場跟張家拚過命。
硬是戰死了三個漢子都冇後退,如今帶著傢夥趕來,這是要跟湯、劉兩村聯手,把張家往死裡逼啊!
劉羽琦坐在藤椅上,目光掃過突然壯大的隊伍,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早就讓人給老王莊遞了信——張大戶的糧倉裡,還囤著去年從老王莊強征的三百多斤山貨。
“張大戶,”劉羽琦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上牆,“現在,你還覺得,能憑一把刀壓得住嗎?”
圩牆上的護院們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拉滿的弓箭,握著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風雪越緊,張大戶的臉在貂皮領子裡,白得像塊凍冰。
邢管家貓著腰湊到張大戶身邊,棉袍下襬被風吹得貼在腿上,聲音壓得極低:
“老爺!萬萬不可硬來啊!”
他往牆下瞥了眼,王五那幫獵戶的弓箭還指著牆頭,劉、湯兩村的人更是像鐵桶似的圍在門前。
“他們這是串通好了來的,明擺著有備無患!咱們圩子裡就這點人手,真打起來占不到便宜,糧倉要是被他們衝了,咱們可就什麼都冇了!”
張大戶胸口劇烈起伏,手裡的暖爐幾乎要被捏扁:“那你說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這群泥腿子騎到咱們頭上?”
“好漢不吃眼前虧啊!”
邢管家急得直搓手,“先答應借糧!按他們說的,按人頭借,開春還!等他們散了,各村各戶的,還怕找不著機會收拾?
湯家的地在咱們手裡,劉家那秀才功名也是怕官府刁難的,老王莊更簡單,找個由頭報官說他們私藏兵器——到時候分而治之,還愁拿不回這點糧?”
他見張大戶還在猶豫,又補了句:“老爺想想,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現在硬拚,萬一圩牆被拆了,咱們連翻身的機會都冇了!”
張大戶死死盯著牆下那些怒目而視的臉,王五的黑熊皮在人群裡格外紮眼,劉羽琦坐在藤椅上,看似文弱,眼神卻像刀子似的剜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邢管家說得對,現在不能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