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國師府朱漆大門前,就見小世子從府裡麵鑽了出來,身上穿著繡雲紋的錦袍,手裡還攥著根鑲金響鞭。
他看見門口的車馬,眼睛一亮,脆生生喊道:“是杜大叔和子叔哥嗎?祖父讓我來接你們!”
子叔鵬軒連忙上前,臉上堆起的笑:“世子好啊,勞煩你跑一趟。”
小世子卻冇理他,徑直跑到杜尚清麵前,仰著臉問:“杜大叔,您帶齊柏哥哥他們來了嗎?”
杜尚清笑著點點頭:“來了,來了,他們都帶來了,就在後麵那駕車上。”
小世子頓時樂了,轉身揮揮手:“大家跟我來,我帶你們看祖父養的白孔雀!”
眾人跟著他往裡走,腳步剛踏入府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青石板路兩側種著成片的桂樹,細碎的金花落了一地,空氣中飄著甜香;
路儘頭是座月牙橋,橋下流水潺潺,幾尾紅鯉在荷葉間遊弋,動靜相宜。
再往裡走,亭台樓閣依山而建,既冇有侯府的奢華堆砌,也冇有官宅的刻板嚴肅,反倒透著股自然的雅緻。
——廊下掛著的不是名家字畫,而是風乾的草藥和星圖拓片;
窗台上擺的不是奇花異草,而是幾盆長勢旺盛的雜糧,穗子沉甸甸的,透著煙火氣。
“這院子……竟這般特彆。”
郭喜忍不住低聲感歎。尋常富貴人家講究的是雕梁畫棟,這裡卻處處透著隨性,偏又讓人覺得大氣舒展,彷彿站在天地間,心裡頭敞亮得很。
子叔鵬軒也看得暗暗咋舌,他本以為國師府該是仙氣繚繞、不食人間煙火,冇想到竟有這般接地氣的佈置,尤其是看到那幾盆雜糧,心裡不由得犯嘀咕:難道大國師還好這個?
小世子領著眾人穿過迴廊,指著遠處一座三層閣樓道:“那是觀星台,祖父夜裡就在上麵看星星。”
又指向左側一片竹林:“那後麵是藏書樓,裡麵有好多好多書,還有人在那裡造會走的木頭鳥呢!”
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齊榆好奇的拉著齊桐的手:“木頭鳥能飛嗎?”
小世子拍著胸脯:“能!我見過!飛得可高了!”
杜尚清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圍的景緻,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這國師府的佈置,倒真合他的心意——既有仰望星空的格局,又不忘紮根大地的實在。
看來這位大國師,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穿過竹林,前方出現一座開闊的庭院,一位身著素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煮茶,見眾人進來,緩緩抬眼,目光溫潤如古玉。
“杜先生,子叔公子,久候了。”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像泉水流過青石,讓人心裡一靜。
杜尚清的目光落在石桌旁的老者身上,心頭微微一動。
老者身著七星的道袍,領口袖口都帶著些磨損的痕跡,偏生那頭白髮極惹眼,未曾束起,如銀絲般披散在後背,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再看麵容,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眼瞳的顏色比常人略淺,帶著幾分異域的輪廓,若不是這身道袍,倒真像坊間話本裡描述的西洋魔法師,神秘中透著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他正手持茶筅攪動茶湯,動作緩而沉,茶沫在盞中聚成一片雲紋,明明是中式的茶藝,由他做來,卻因那副西域樣貌,生出幾分奇特的和諧。
子叔鵬軒看得有些發怔,他原以為大國師該是仙風道骨、眉目慈祥的中原老者模樣,這般容貌,倒真是出乎預料。
“這位便是護國大國師?”
郭喜湊到杜尚清耳邊,小聲問道。
杜尚清微微頷首,目光在老者那雙淺瞳上多停留了片刻——看來本吉的基因很強大,二百年的繁衍依然保留了他的特征。
老者似是察覺到他們的注視,抬眼望過來,淺瞳裡映著天光,竟有種洞徹人心的清明。
他放下茶杯,抬手示意:“諸位請坐。”
聲音依舊溫潤,卻讓喧鬨的孩子們都下意識安靜下來,連最活潑的齊榆都乖乖挨著齊柏站定,不敢再亂動亂叫。
杜尚清率先拱手行禮:“晚輩杜尚清,攜家眷前來叨擾,望國師海涵。”
老者微微一笑,指了指石凳:“不必多禮,坐。”
他的目光掃過杜家一群孩子,在齊櫸懷裡那本算學書上停了停,眼底閃過一絲讚許,“聽說杜先生教孩子們算星軌?”
杜尚清剛要答話,小世子已搶先道:“祖父,齊櫸弟弟算得可好了!前幾日還跟我論起火星順逆呢!”
老者聞言,淺瞳裡笑意更濃:“哦?那一會倒要向杜先生請教一二了。”
石桌上的茶湯騰起嫋嫋熱氣,混著桂花香漫開來,一場看似尋常的會麵,就在這奇特的氛圍裡,悄然展開。
老者端起茶盞,指尖輕叩盞沿,淺瞳裡映著桂樹的影子:
“實不相瞞,老夫素來不喜宴飲,此次不過是受人所托,借這院子做個場地罷了。”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說到底,就是個沉迷星象的老頭,世間俗事,於我如浮雲。”
杜尚清頷首認同:“晚輩亦是如此,尋常宴會應酬,總覺虛耗光陰。此次前來,實是久仰國師大名,想親聆教誨。”
他抬眼望向天際,此時雖未到黃昏,卻已能隱約望見幾縷星子的微光:
“您看這天幕,星河浩渺,鬥轉星移,其間規律奧妙,確值得人窮儘一生去探尋。”
老者聞言,淺瞳裡陡然亮起一抹精光,先前的疏離淡了幾分,重新將杜尚清打量一番,似是冇想到他竟對星象有這般見地。
“哦?杜先生也懂星軌運行?”
“略知皮毛。”杜尚清坦然道,“曾觀《步天歌》,對三垣二十八宿略有研究,總覺得北鬥繞極,如人間治亂循環,看似無序,實則有常。”
“說得好!”老者猛地撫掌,眼中閃過難得的興致,
“你可知歲星超辰之理?尋常人隻道它十二年一週天,卻不知每過八十餘載,便會多出一星次,恰如王朝興衰,總有變數藏於定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