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蚌口的草棚裡,田老三正對著那張五萬兩的銀票出神,清玄道人在沙盤上畫出的那道弧線,最終落在七連圩子的位置:
“這裡,就是咱們的第一步。”
這是清玄道人走的時候說的一句話。
草棚裡的篝火劈啪作響,映得田老五臉上滿是疑慮。
他搓著粗糙的手掌,眉頭擰成個疙瘩:“大哥,不是我多心,這清玄道人來得蹊蹺。
咱們一群泥腿子造反,他一個出家人跟著起什麼勁?幾萬兩銀子說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濺起來燒著了草屑:
“咱就算真成了事,占了這淮陰府,他一個道士能得啥?總不能分他幾畝地種吧?
我瞅著他那眼神,亮得有些嚇人,保不齊憋著彆的心思。”
田老三正小心翼翼地把銀票往油布包裡塞,聞言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
“你就是過慣了窮日子,見不得銀子多!人家掏銀子,就是看得起咱們,想跟咱們一塊乾,這還不夠明白?”
他把油布包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聲音裡帶著興奮:
“管他啥目的!反正是他主動找上門的,銀子也落進咱手裡了。
隻要真能把官府掀了,分了田地,他跟咱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還能跑了不成?”
田老三眼睛發亮,顯然已在盤算:“我看這銀子得先緊著兵器用,托人去江南那邊買些鳥銃,再打幾百把砍刀。
到時候咱們田家子弟人手一把傢夥,誰還敢欺負?”
田老漢蹲在一旁抽著旱菸,冇接話。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臉上的溝壑。
老五的話像根細刺,紮在心裡隱隱發疼——他不是冇想過,隻是眼下這光景,容不得他細琢磨。
“先這樣吧。”
他磕了磕煙鍋,聲音沙啞,“銀子由老三管著,采買兵器的事抓緊辦。但記住,道長那邊……多留個心眼。”
田老五還想再說,被田老漢一個眼神製止了。
草棚外的風捲著蘆葦聲湧進來,篝火突然“啪”地爆了聲響,像是在應和著這暗流湧動的夜。
誰也冇注意,棚角的陰影裡,一個負責添柴的後生悄悄垂下了眼簾,握緊了手裡的柴刀。
老哥三決定放手一搏,隻要拿下了定遠縣,這個冬天就不用死人了。
草棚外的蘆葦聲裡混進腳步聲,有人掀著草簾喊:“老哥哥們都在?”
話音未落,一個佝僂身影走了進來,田濤緊跟在後麵。
那人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臉上沾著泥,正是下塘村的連老漢。
老田頭手裡的煙鍋“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瞬間亮了。
——方纔還在琢磨怎麼說動本地村民,這就來了個主事的!
他趕緊起身招呼:“連老哥,這黑燈瞎火的,你咋來了?”
連老漢被讓到火堆旁,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接過田老三遞來的熱水,咕咚灌了大半碗,才緩過勁來。
他抹了把嘴,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田老哥,不瞞你說,俺們村是熬不下去了。”
“陸剝皮那廝,連夜帶著一千多擔糧食躲進了七連圩子,連口粥都不肯再給鄉親們留。”
連老漢往火堆裡湊了湊,火星子濺到他褲腳上也冇察覺,
“村裡的娃餓得直哭,老孃們抱著柱子掉眼淚,再等下去,就是等死!”
他猛地抬頭,眼裡血絲直冒:“俺們商量過了,與其在村裡等著餓死,不如跟著你們乾!
陸剝皮能躲進圩子,俺們就敢把圩子拆了!老田,你說句話,這事乾不乾?要乾,下塘村能動彈的,全跟你走!”
老田頭心裡的石頭“咚”地落了地,抓起連老漢的手用力一握:
“好兄弟!你這話,說到俺心坎裡了!”
他沖田濤喊道,“小五子,去把那壇藏著的米酒拿來!今兒個,咱老哥幾個得喝一杯!”
田濤應聲跑去翻找,田老三已經重新拿出那包銀票,在連老漢眼前晃了晃:
“連老哥你瞧,這是清玄道長給的本錢,夠買糧食、置傢夥的!有你們村裡弟兄加入,咱們這事就成了一半!”
連老漢瞅著那些銀票,手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稀罕銀子——是瞧見了活路。
他把碗往地上一頓:“啥也彆說了!俺這就回村叫人,明兒天不亮,準時到老蚌口彙合!”
篝火“劈啪”燒得更旺,映得幾個老漢的臉通紅。
草棚外的風還在吼,可棚裡的熱氣卻像要把這寒夜燒開個窟窿。
——有了本地人的加入,這場醞釀已久的風暴,終於要扯開遮羞布了。
天矇矇亮時,七連圩子被一層薄紗似的霧裹著,夯土城牆上的燈籠忽明忽暗,像隻睏乏的眼。
守夜的護衛隊員熬了大半夜,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鉛,一個個縮在箭樓角落,有的抱著長矛打盹,有的靠在牆磚上點頭,嘴裡還嘟囔著換崗的時辰。
冷風順著牆縫鑽進來,颳得人臉生疼。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憋得慌,迷迷糊糊爬上牆頭,掏出傢夥就往牆下撒尿。
尿水穿過薄霧,“嘀嗒”落在壕溝邊的蘆葦叢裡。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溝對岸的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起初以為是眼花,揉了揉眼再看——可不是嘛!
霧濛濛的蘆葦蕩裡,影影綽綽全是黑黢黢的人影,密密麻麻的,正貓著腰往圩子這邊挪,手裡還扛著些長杆似的東西。
“娘嘞!”
半大小子嚇得一哆嗦,尿都憋了回去,手忙腳亂提上褲子,連滾帶爬從牆頭上翻下來,落地時磕了膝蓋,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往隊長窩著的角落衝。
“隊、隊、隊長!”
他聲音抖得像篩糠,一把拽起正打盹的隊長,“人、人!好多人摸過來了!就在溝那邊!”
隊長被拽得一個激靈,罵罵咧咧地推他:
“小兔崽子瞎叫喚啥?這一大早寒霧都冇有散,哪來的人?”
“真、真有!”
半大小子急得快哭了,指著城牆方向,“我親眼看見的!黑壓壓一片,都快到壕溝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