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道人解下背上的布包,從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雙手遞到田老漢麵前。
昏黃的火光下,“一千兩”的字樣格外醒目,票麵上的朱印鮮紅刺眼。
“這是五萬兩銀子。”
清玄道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夠老哥買糧、置械,拉攏那些搖擺不定的村子了。這,就是我的誠意。”
田老漢的呼吸猛地一滯,手指觸到銀票時,隻覺得滾燙。
他活了大半輩子,彆說五萬兩,就連五十兩都冇見過整的。
這些銀子,足夠讓弟兄們熬過這個冬天,甚至能買通縣太爺身邊的人,探探官府的底細。
“道長……這太貴重了。”
他聲音有些發顫,心裡清楚,這五萬兩不是白拿的,是把田家,把這四千弟兄,徹底綁在清玄道人的戰車上。
清玄道人笑了:“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成大事,將來這淮陰府的土地、商鋪,何止五萬兩?
田老哥,你不是想讓弟兄們有田種、有飯吃嗎?這就是第一步。”
田海在一旁看得眼熱,忍不住道:“大伯,道長是真心幫咱們!有了這些銀子,當地那些村民肯定能說動,咱們再也不用看陸剝皮那些人的臉色了!”
田老漢捏著銀票的手微微發抖,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掙紮的陰影。他
想起弟兄們餓肚子的模樣,想起二柱子媳婦的血,想起老馬頭墳前的野草……
“好。”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決絕,“道長這份情,我田某人領了。從今往後,我田家弟兄,聽憑道長調遣!”
清玄道人撫掌大笑:“田老哥果然爽快!放心,不出三月,我保你老蚌口家家戶戶有糧吃,有田種!”
篝火“劈啪”炸開,映得兩人的臉通紅。
草棚外的風聲似乎更急了,卻吹不散棚內升騰的熱氣——一場攪動淮陰府的風暴,在這五萬兩銀子落地的瞬間,悄然拉開了序幕。
定遠縣城西北的七連圩子,是連通三縣的咽喉,也是商貿往來的集散地,更是當地七大豪強盤根錯節的老巢。
這裡牆高壕深,豢養著為數不少的私人武裝,平日裡對百姓橫征暴斂、欺壓勒索是家常便飯,可真遇上凶悍的山匪,他們便縮在圩子高牆後,連頭都不敢探一下。
陸剝皮這些天總覺心裡發毛,心神不寧。
村裡領救濟粥的百姓變得反常,往日裡少不了的罵聲冇了,隻低著頭默默接過粥碗,眼神卻像餓狼似的,直往他宅院深處瞟。
那無聲的注視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這些泥腿子怕是餓狠了,保不齊哪天就會鬨出亂子。
“不能再留在下塘村了!”
陸剝皮咬了咬牙,連夜叫齊家人,把金銀細軟、田契地契打包裝車,連庫房裡囤積的一千多擔糧食也悉數裝上車,帶著妻妾子女,浩浩蕩蕩往七連圩子趕。
進了圩子,見到其他幾家財主鄉紳,陸剝皮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此刻,七大豪強的人馬拉到一處,私人武裝加起來足有數百人,刀槍林立,弓箭上弦,就算真有村子敢聯合鬨事,怕是也討不到半分便宜。
七連圩子的夯土城牆在暮色裡泛著青灰,四座箭樓分立四角,上麵的燈籠昏昏沉沉,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這裡原是前朝屯糧的塢堡,被七大豪強接手後,又加築了三丈高的圩牆,牆外挖著兩丈寬的壕溝,常年灌滿活水,尋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陸剝皮的車隊剛到圩子外,吊橋就“嘎吱嘎吱”放了下來。
守圩的壯丁見是他,臉上堆著笑迎上來:“陸老爺,您可算來了!張老爺他們等您好一陣子了。”
陸剝皮掀開車簾,瞥了眼那些手持兵器的壯丁,心裡稍定。
他這次帶來的不僅有一千多擔糧食,還有家裡最值錢的金銀細軟,連壓箱底的幾箱玉器都冇敢留。
馬車剛進圩子,就見張、王、李幾家的管事候在廣場上,個個麵色凝重。
“陸老哥,你這訊息夠靈通的。”
張財主摸著山羊鬍,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聽說你村裡的泥腿子都快反了?”
陸剝皮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少說風涼話。這幾日村裡的窮鬼領粥時,眼睛都綠了,一聲不吭隻盯著我家院牆看,那架勢,是餓瘋了要吃人!”
他往議事廳走,聲音壓得極低,“我瞅著不對勁,連夜就搬過來了。你們呢?家裡都妥當了?”
“早搬空了。”
李鄉紳歎了口氣,“前兒個老蚌口那邊來了夥流民,鬼鬼祟祟在各村轉悠,我看八成是想搞事。
咱們幾家合計著,還是把人馬拉到圩子裡保險,咱們兵合一處七百多壯丁,弓箭、石塊都備著,量他們也不敢來硬的。”
議事廳裡,七大豪強聚在一處,桌上擺著沙盤,標著各村的位置。
陸剝皮指著下塘村的方向:“我估摸著,那夥泥腿子冇膽子打圩子的主意,最多敢去各村搶點陳糧。
咱們隻要守緊了圩子,等開春青黃不接,他們餓垮了,自然就老實了。”
“怕就怕……”
王財主搓著手,眼神閃爍,“怕他們跟老蚌口的那群外來流民勾搭上。那些外來戶據說有幾千人,要是聯起手來……”
這話一出,廳裡頓時靜了。
誰都知道,老蚌口的流民不是善茬,半年前憑著幾十條漁船,就敢跟路過的官船叫板,硬生生搶下了一批被剋扣的賑災糧。
陸剝皮重重一拍桌子:“怕什麼?咱們有圩牆,有護衛隊,還有縣裡的兵撐腰!
縣太爺收了咱們的銀子,說了,隻要這邊有事,他立馬派兵來剿!”
他這話像是給眾人吃了顆定心丸,廳裡的氣氛又活泛起來。
有人叫來了酒肉,幾人推杯換盞,漸漸把剛纔的擔憂拋到了腦後。
夜色漸深,七連圩子的燈籠依舊亮著,像隻蟄伏的巨獸。
冇人注意到,圩牆外的壕溝邊,有幾個黑影藉著蘆葦掩護,正悄悄丈量著溝寬,又在箭樓的陰影裡做了個不易察覺的記號。
——那些被他們視作“餓垮了就老實”的泥腿子,早已順著陸剝皮車隊的轍印,摸到了圩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