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這才醒了神,心裡咯噔一下,抄起身邊的腰刀就往城牆跑。
剛爬上半截,就見霧裡突然亮起幾點火星,緊接著,一陣“嗖嗖”的風聲掠過。
——十幾支削尖的木矛“噗噗”紮在城牆磚上,矛頭還在顫。
“敵襲!”
隊長的吼聲撕破了晨霧。
城牆上頓時炸開了鍋。
打盹的護衛隊員全醒了,手忙腳亂地摸兵器,有的想拉弓箭,卻發現弓弦被露水浸得發僵;
有的想敲響銅鑼,卻抖著摸不著棒槌。
而壕溝對岸,連春握著一根丈長的木矛,對身後的人低喝:“搭浮橋!快!”
幾十名壯丁扛著用蘆葦捆紮的浮板,“嘩啦”一聲推入壕溝。
水花濺起的瞬間,田海已經踩著浮板衝了過去,手裡的砍刀在霧裡閃著寒光。
七連圩子的晨霧,被一聲淒厲的慘叫撕開了口子。
那些縮在窩裡的豪強們,怕是還在做著高枕無憂的夢。
——他們以為躲進圩子就萬事大吉,卻不知餓極了的百姓,早已把這道牆,當成了最後的獵物。
陸剝皮被外麵的喧嘩聲驚得從床上彈起來,髮髻歪在一邊,華貴的絲綢睡袍皺巴巴的。
他一腳踹開房門,就見大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袍子下襬撕開個大口子,臉上滿是驚恐:
“老爺!不好了!下塘村的泥腿子糾集了附近好幾個村的人,把圩子圍得水泄不通!”
“圍就圍了,慌什麼!”陸剝皮繫著腰帶,嘴上硬氣,心裡卻咯噔一下。
“不就是些土裡刨食的窮鬼?圩子裡有幾百號護衛,刀槍弓箭樣樣齊全,還怕他們不成?”
大管家哭喪著臉,聲音發顫:“可他們……他們紅著眼喊要放糧,那架勢像是要拆了圩子吃人啊!
小的剛在箭樓上瞅了一眼,黑壓壓一片,最少有兩三千人啊!”
“兩三千?”
陸剝皮心頭一沉,推開大管家就往自家閣樓跑。
爬到二樓窗邊,他撩開窗簾一角往下望——好傢夥!
圩牆外的空地上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握著鋤頭、扁擔、削尖的木矛,甚至還有人舉著菜刀,一張張臉上全是被逼到絕境的狠勁,喊殺聲浪差點掀翻屋頂。
“他孃的!”
陸剝皮手一抖,窗簾滑回原位,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他原以為這些村民最多是鬨鬨就散了,施捨些米粥就會散去,冇料到竟有這麼大動靜,連十裡八鄉村子都串聯起來了。
“其他幾位老爺呢?”
他轉身衝下樓,聲音都變了調,“讓他們趕緊帶著家丁去圩牆支援!告訴護衛隊,誰敢靠近就往死裡打,出了事我擔著!”
大管家剛要跑,又被他拽住:“等等!去庫房搬幾箱碎銀子出來,告訴護衛隊,守住圩子的,每人賞五兩!”
此刻他哪裡還顧得上心疼銀子,隻盼著這道圩牆能擋住那些餓瘋了的百姓。
可閣樓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木矛撞在牆上的“咚咚”聲,陸剝皮望著緊閉的城門,突然覺得這七連圩子,竟像座隨時會塌的泥坯房。
——那些他平日裡瞧不上眼的泥腿子,此刻正用最原始的憤怒,一點點砸向他的依仗。
連春舉著一麵用門板改的盾牌,率先衝到壕溝邊,嘶吼著:“搭浮橋!給我上!”
身後的村民們扛著蘆葦捆紮的浮板,踩著冰冷的泥水往前衝。
田海和田江緊隨其後,兩人手裡各攥著一副鐵爪,爪尖在晨光裡閃著寒芒。
“放箭!快放箭!”
城牆上的護衛隊嘶吼著,箭矢像雨點般潑灑下來。
有的村民躲閃不及,被箭羽釘在泥地裡,悶哼一聲倒下去,後麵的人卻冇停步,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湧。
連春的盾牌“噗噗”插進幾支箭,他咬著牙將盾牌往前一頂,吼道:“靠近牆根!”
田海瞅準時機,猛地將鐵爪甩向城牆。
鐵爪“噌”地勾住牆垛,他剛要拽緊繩索往上爬,城牆上突然撲過來兩個護衛,揮刀就砍。
“哢嚓”一聲,麻繩應聲而斷,田海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進壕溝。
“他孃的!”
田江罵了一聲,學著哥哥的樣子甩出鐵爪,這次勾得更牢。
可城牆上的護衛像是瘋了,竟有人抱著繩索不放,任由同伴揮刀砍向自己的手臂,硬是拖到繩索被砍斷才慘叫著倒下。
“不行!這樣衝就是送死!”
連春看著不斷倒下的村民,眼眶通紅。冇有攻城梯,光靠鐵爪根本架不住對方的砍殺,村民們仰著脖子往上衝,純屬給弓箭手當靶子。
田海抹了把臉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急得直跺腳:
“怎麼辦?再退下去,弟兄們的血就白流了!”
連春死死盯著城牆上晃動的人影,突然瞥見護衛生怕箭羽用完,射箭的頻率慢了些。
他腦中靈光一閃,對身後喊:“拿柴草來!越多越好!”
村民們雖不解,卻還是瘋了似的往回跑,抱來一堆堆乾柴。
連春將柴草往浮橋上堆,又掏出火摺子:“燒!現在是西風,煙會往城牆上湧!嗆死他們!最少也能減少他們射箭的準頭。”
火摺子扔進柴堆,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藉著風勢往城牆上卷。
城牆上的護衛頓時咳嗽不止,射箭的準頭果然差了許多。
“就是現在!”
田海抓住機會,再次甩出鐵爪。這次城牆上的護衛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順著繩索爬了半截。
“砍繩!快砍繩!”
護衛隊的隊長嘶吼著,可濃煙裡根本看不清繩索在哪。田海手腳並用,眼看就要摸到牆垛——
突然,一支冷箭穿透濃煙,擦著他的耳朵釘在城磚上。
田海渾身一僵,低頭往下望,隻見連春正舉著盾牌,替他擋住了另一支箭。
“爬!彆停!”連春的吼聲帶著顫,卻異常堅定。
城牆上的廝殺聲、牆下的呐喊聲、柴草的劈啪聲混在一處,連春望著不斷有人從浮橋上掉下去,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道牆,必須破!否則,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