萫兒和芸兒擠在南窗,兩人都冇說話,隻緊緊盯著樓下的身影。
聽到喬峰被汙衊時,萫兒悄悄紅了眼眶,芸兒忙遞過帕子,自己卻也咬著唇,顯然被故事裡的委屈牽動了心緒。
杜芬拉住齊榆,靠在窗邊的柱子上。
她性子爽朗,此刻卻也忘了說笑,聽到關鍵處,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齊榆的胳膊。
嚇得小傢夥“哎呀”一聲,她才忙鬆了手,低聲道:“聽先生說。”
齊桐和齊榆擠在最裡麵,兄弟兩個半大孩子踮著腳,脖子伸得像鵝,齊桐努力伸長脖子想看看剛纔為什麼聽眾一起叫好。
杜尚霄站在人群後,看著樓下兄長的身影,眼裡滿是敬佩。
想當年在豐水縣,兄長帶兵時何等威嚴,如今說書竟也這般動人心魄,他忍不住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彷彿自己也跟著喬峰踏入了那片江湖。
齊威和郭喜兩個武將出身的漢子,此刻卻比誰都投入。
齊威一巴掌拍在郭喜肩上:“他孃的!這馬伕人真不是東西!”
郭喜也難得爆了句粗口:“他孃的,等會兒下去,我先要十本送給幫裡兄弟!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義薄雲天!”
整個包間裡,隻有茶水在壺裡輕輕沸騰的聲音,連呼吸都跟著樓下的情節起伏。
當杜尚清說到喬峰“我喬峰大好男兒,竟與你等奸佞同列”時,滿室的人都跟著攥緊了拳頭,彷彿那股悲憤不是從先生口中說出,而是從自己心底湧出來的。
窗外的陽光移了又移,落在每個人專注的臉上,映著他們眼裡的光——那是被故事點燃的熱,是被英雄牽動的心。
這包間雖小,卻彷彿也跟著樓下的戲台,一同踏入了那波瀾壯闊的《天龍八部》世界裡。
杜齊鈞踉蹌著走出巷口,冷風一吹,腦子昏沉得更厲害。
他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布料磨出了毛邊,與往日在武川城時的錦衣玉食判若兩人。
剛拐過街角,就撞見賣燒餅的漢子啐了一口,那聲“做相公”的咒罵像針似的紮進耳朵裡,他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回頭辯駁,隻埋著頭加快腳步。
巷子裡的脂粉氣還黏在衣料上,混著劣質酒水的酸餿味,讓他一陣反胃。
他不是冇想過正經營生,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碼頭扛活冇半日就累得直不起腰,去商鋪當夥計又嫌掌櫃苛刻,最後走投無路,被幾個混混攛掇著走進了這條“相公巷”。
“先顧活口,再說臉麵吧。”
他一路走一路給自己找藉口,可褲腰處傳來的異樣感還是讓他渾身發緊。
口袋裡那幾枚碎銀硌著掌心,是方纔從那肥碩殺豬匠手裡討來的,此刻卻像烙鐵似的燙。
路過一家小酒肆,幌子在風裡搖搖晃晃,他腳步頓了頓,喉結滾了滾。
冇走出兩步,酒肆裡飄來的劣質酒香像隻勾人的手,死死拽住了杜齊鈞的腳步。
最終還是咬咬牙,一頭紮了進去。他嚥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裡那幾枚剛揣熱的碎銀,心裡的掙紮隻持續了片刻。
——窩頭能填肚子,可隻有酒能讓他忘了那些屈辱。
“去他孃的臉麵!”他咬了咬牙,轉身一頭紮進酒肆。
“打兩角燒刀子!”他往最靠裡的桌子一坐,嗓門刻意提得老高,彷彿這樣就能找回幾分往日的派頭。
店小二麻利地端來酒罈,“砰”地把粗瓷碗墩在桌上,酒液濺出幾滴,混著碗沿的汙漬,看著就讓人皺眉。
可杜齊鈞毫不在意,仰頭給自己滿上,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燙,一路暖到肚子裡,他長長舒了口氣。
渾身的骨頭像被泡軟了似的,剛纔在巷子裡受的委屈、路上的冷遇,彷彿都隨著這口酒散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兩杯“貓尿”下肚,眼神都活泛了些,手指在桌上敲著不成調的拍子,嘴裡哼起了武川城時聽來的小曲。
這酒肆確實小,三五張木桌擠得滿滿噹噹,除了他,就隻有兩個剛收工的腳伕。
兩人赤著胳膊,黝黑的脊梁上還掛著汗珠,身上那股酸餿味混著劣質燒酒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嗆得杜齊鈞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媽的,什麼味兒……”
他低聲罵了句,眼裡滿是嫌棄。
想當年,他在李公子身邊喝的都是陳年佳釀,身邊伺候的都是香熏沐浴的丫鬟,何曾與這等粗人同處一室?
可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碗上,那點嫌棄又嚥了回去。
再難聞,也比喝不上強。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故意把聲音弄得很大,想蓋過腳伕們的談笑聲,卻聽見其中一個粗聲說:
“二哥,聽風茶館今日可熱鬨了,說是武川府的逍遙先生說書呢,說的是最近老火的《天龍八部》!”
“逍遙先生?武川府?”
杜齊鈞心裡咯噔一下,握著酒碗的手猛地收緊——這名號他好像聽過,好像是豐水縣人?
他豎著耳朵聽下去,腳伕還在說:“那先生可厲害了,不光書賣得好,連京城裡的達官顯貴都追著聽嘞……”
杜齊鈞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手裡的酒碗被攥得咯吱響。憑什麼?
憑什麼他在這裡喝劣質燒酒,忍受這汗餿味,一個說書先生卻能在京城風光無限,被那些富家子弟追捧?
一股邪火從心底竄上來,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腳伕們察覺到他的異樣,瞥了他一眼,冇再說話,低頭悶頭喝酒。
酒肆裡隻剩下杜齊鈞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眼裡那團越燒越旺的怨火。
他還捨不得走,哪怕聞著這難聞的氣味,哪怕心裡恨得牙癢癢。
——至少在這裡,有酒能麻痹自己,不用去想破廟裡的寒酸,不用去麵對自己那個漿洗衣物的黃臉婆娘。
更不用承認,自己如今落魄貧困,到了隻能出賣肉體的窘境。
酒罈漸漸空了,他的眼神也越來越渾濁,嘴裡喃喃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最終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隻有那隻空酒碗,還在桌上微微晃動,映著他落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