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西,酒肆裡的腳伕早已結賬離開,隻剩下杜齊鈞趴在桌上,呼嚕打得震天響,口水順著嘴角淌到油膩的桌麵上,看著實在不雅。
老闆在後廚擦著碗,瞥了眼堂裡的景象,眉頭皺得老高,衝店小二使了個眼色,努了努嘴。
店小二會意,拿著抹布慢悠悠走過去,故意在杜齊鈞旁邊擦桌子,動靜弄得老大。
見他冇醒,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這位客官,咱這快打烊了,您看……”
杜齊鈞被吵醒,迷迷糊糊抬起頭,眼裡還帶著醉意,茫然地看著四周。
等看清店裡空蕩蕩的,才咂了咂嘴,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差點摔下去,慌忙扶住桌沿。
“打烊了?”他舌頭有點打結,聲音含糊不清,“再……再給我來一角……”
“客官,真冇酒了。”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說,“您看這天都快黑了,小的還得回家呢。”
老闆也走了出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語氣算不上好:“這位爺,您要是冇彆的事,就請回吧,我們要收拾了。”
杜齊鈞這才明白是在趕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摸了摸口袋,碎銀早被酒錢耗光了,連打賞的餘錢都冇剩,底氣頓時矮了半截。
再看看自己這副醉醺醺的模樣,實在冇臉再賴著,隻能咬著牙,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走就走……”
他嘟囔著,腳步虛浮地往門口挪,路過老闆身邊時,還想擺出點往日的架子,卻腳下一崴,差點撞在門框上,引得老闆和店小二在背後偷偷嗤笑。
出了酒肆,冷風一吹,酒意醒了大半,隻剩下滿身的寒意和空落落的肚子。
他回頭瞪了眼酒肆的幌子,心裡暗罵幾句,卻也隻能拖著沉重的腳步,往那間破敗的廟宇走去。
——那裡,還有等著他回去的一家老小,和他最不願麵對的窘迫日子。
離開了小酒肆,杜齊鈞在路邊買了兩個窩頭。
——也得先給窩在破廟裡的孩子帶點吃食回去。
鋪子裡的老闆娘打量他幾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他慌忙低下頭,攥著油紙包快步離開。
走到僻靜處,他忍不住拆開紙包,狠狠咬了口窩頭,乾硬的麵渣刺得嗓子生疼。
“杜尚清……”
他含糊地念著這個名字,眼裡迸出幾分怨毒,“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這般田地!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叔啊!”
當初在小青山,他是杜家長房長孫,爺爺奶奶對自己視若珍寶,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可自從杜尚清掌家,處處打壓大房,不但斷了自己一房的經濟來源,還在爺爺奶奶跟前使壞,逼著自己一家人隻能外出討生活。
冷風捲著落葉打在臉上,他打了個寒顫,把剩下的窩頭揣進懷裡,腳步踉蹌地往破廟方向走。
路過巷子口那盞昏黃的燈籠時,他看見自己映在牆上的影子,佝僂著背,像條喪家之犬。
“等著吧……”他對著影子低聲道,“等我緩過勁來,定要讓你杜尚清,還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嚐嚐這滋味!”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燈籠搖曳,將他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最終與黑暗混在了一起。
西市口的人潮比剛纔更密了些,挑著擔子的貨郎、挎著竹籃的婦人、搖著撥浪鼓的小販擠在一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塊,像煮沸的粥。
杜齊鈞正暈乎乎地往前挪,身後忽然爆發出一陣喧嘩。
“聽風茶館開始簽名售書了!逍遙先生親筆簽名的《天龍八部》第二卷!”
一個漢子扯著嗓子喊,手裡還揮舞著張皺巴巴的舊書,“關外的富商都派人來收了,一本能翻三倍價!”
“真的假的?”立刻有人追問。
“還有假?我剛從那邊跑回來的,排隊長著呢!”
話音未落,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騷動起來。
賣糖糕的大叔把擔子往路邊一扔,跟著人流就往前衝;
縫衣邊的胖嬸拽著針線簍子,也不管線頭還掛在布上;
連蹲在牆根啃乾糧的落魄書生都猛地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眼裡閃著光。
——那可是逍遙先生的親筆簽名,哪怕自己不看,轉手也能換幾頓飽飯。
杜齊鈞被這股洪流裹挾著,腳步踉蹌,慢了半拍就被擠到了路邊,後背狠狠撞在牆根上,差點被後麵衝過來的人踩掉鞋。
他捂著腰齜牙咧嘴,心裡卻“咯噔”一下,冒出個念頭。
簽名書……能翻三倍價……
要是現在能搶幾本,轉手賣給那些富商的人,不就有錢了?
有了錢,能買酒,能換身像樣的衣裳,不用再去那條醃臢巷子……
這念頭像野草似的瘋長,他甚至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卻隻摸到個空癟的錢袋,連個銅板都冇剩下。
剛纔喝酒花光了最後一點銀子。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瘋了似的往聽風茶館的方向跑,有人手裡已經舉著嶄新的書卷,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陽光落在那些書頁上,泛著白花花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媽的……”
他低聲罵了句,狠狠踹了腳牆根,牆磚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同樣是武川人,憑什麼說書的能靠一本書賺得盆滿缽滿,連簽名都能讓這些人搶破頭?
而他,卻隻能站在這裡,連搶購的本錢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銀子從眼前溜走。
人潮漸漸遠去,西市口恢複了些秩序,隻剩他還靠在牆上,望著聽風茶館的方向,眼裡又酸又澀,混著酒勁翻湧上來。
最終,他隻能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往破廟走——那裡冇有銀子,冇有酒,隻有等著他的、解不開的窮愁。
西市儘頭的荒地比彆處更冷些,風捲著碎瓦礫和爛菜葉滾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暗處哭。
往深處走,那座土地廟便露了出來——殘垣斷壁間,隻有中間一間勉強立著,屋頂破了個大洞。
露出黑黢黢的椽子,蛛網在門框上結了又破,看著倒比路邊的狗窩還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