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三聽得漸漸點頭,卻仍有顧慮:“可他們畢竟是匪……”
“匪性是能磨去的。”
杜尚清打斷他,“給他們一條正途,讓他們有飯吃、有前程,誰還願意再過那種躲躲藏藏的日子?
再說,咱們有軍規管束,真敢犯事的,按律處置便是。”
他望著後船的方向,語氣篤定:“他們若真心歸附,既能脫了匪籍做個正經軍漢,咱們又能添一批熟水情、敢搏殺的好手,這不是雙贏是什麼?”
杜老三這才恍然大悟,咧嘴道:“還是二哥想得遠!這麼一說,這群人倒真是塊好料子。”
“好不好,還得看他們的誠意。”
杜尚清目光銳利起來,“顧先生去傳話了,咱們且等著——是龍是蟲,過幾日便見分曉。”
江風掠過甲板,帶著水汽的微涼。
遠處的老渡口隱在蘆葦叢裡,靜悄悄的,卻彷彿藏著無數可能。
杜尚清知道,這步棋若走對了,自家水師往後在這一帶水域,便能真正站穩腳跟。
入夜時分,月朗星稀,銀輝灑在水麵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連風都歇了,河麵靜得能聽見魚躍的聲響。
戰船泊在老渡口外的深水處,甲板上隻有兩個水兵值勤站崗。
其中一個圓臉的正揉著眼睛打哈欠,忽然瞥見遠處水麵上亮起一串昏黃的光點,正藉著水流飛快靠近。
“那是……”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頓時睡意全無。
——那竟是十幾艘小船,每艘船上都挑著支火把,船頭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看方向正是衝戰船來的!
“有情況!”圓臉水兵不敢大意,猛地抓起掛在桅杆上的銅哨,含在嘴裡使勁吹響。
“嘀——嘀嘀——”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在寂靜的河麵上傳出老遠。
艙裡的杜尚清聞聲立刻披衣而出,齊威、郭喜也帶著弟兄們抄起傢夥衝上甲板,個個神色警惕。
“大人,是從河灣方向來的船!”
瞭望的水兵在桅杆上高喊,“看旗號……像是骷髏幫的人!”
杜尚清站在船頭,目光如炬地盯著越來越近的船隊。
火把的光映在水麵上,晃得人眼花,隱約能聽見對方船上傳來的呼喊聲,卻不像是喊殺,倒像是在喊話。
“停船!都給我停在箭程外!”
齊威站在船舷邊,揚聲喝道,手裡的長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對方的船隊果然慢了下來,在離戰船約三十丈遠的地方停住,最前麵那艘船上,一個高大的身影舉起火把,朝著戰船方向喊道:
“是杜大人嗎?俺是塗廣!俺是帶弟兄們前來投誠的!絕無惡意!”
聲音在水麵上盪開,清晰地傳到戰船上來。
杜尚清眉頭微蹙,對身邊的郭喜道:“傳令下去,弓弩上弦,保持戒備。”
又對田小哥道,“去問問,他們帶了多少人,手裡都揣著什麼傢夥。”
田小哥應了聲,站到船邊,扯著嗓子問了幾句。
很快,塗廣的聲音又傳了回來:“俺們帶了三十七個弟兄,傢夥都扔在船底,還帶了些河灣的鹹魚,俺們可是真心來歸順大人的啊!”
說著,還真有幾個漢子從船上把刀槍抱給他看,這些五花八門的兵器在月光下看得真切。
杜尚清沉默片刻,道:“讓他們派兩個人過來,其餘人在原地等著。”
甲板上的氣氛依舊緊張,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著弟兄們緊繃的臉。
遠處的小船群裡,塗廣與草帽哥低聲說了幾句,兩人便跳上一艘小舢板,由兩個弟兄搖著,慢慢朝戰船劃來。
圓臉水兵握緊了手裡的樸刀,心怦怦直跳——這黑燈瞎火的,誰知道這些水匪是不是玩什麼花樣?
就在雙方交談之時,遠處蘆葦蕩裡搖搖晃晃駛出一艘烏篷船,船頭掛著盞小馬燈,昏黃的光暈在水麵上漾開,正是顧秀才的船。
船行得慢,到了近前,劉伯扶著船舷直喘氣,顯然是來回奔波耗了不少力氣。
“杜大人,讓您久等了。”
顧秀才跳上戰船,青衫上沾了些夜露,他對著杜尚清拱手道,
“塗廣他們確實是真心投誠,我在沙洲清點過人數,除了老弱留在家中,帶來的都是精壯漢子,且都卸了兵器,絕無歹意。”
杜尚清見他來了,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了。
顧秀才素來穩重,有他這話,便知塗廣等人並非假意。
他對身旁的齊威遞了個眼色,齊威會意,揮手讓弟兄們收起了弓弩。
“既是真心投誠,便讓他們過來吧。”
杜尚清開口,聲音在夜風中傳得清楚。
塗廣在遠處聽見,頓時鬆了口氣,連忙招呼弟兄們把船往戰船邊靠。
三十幾艘小船圍著戰船停下,漢子們一個個跳上甲板,雖麵帶拘謹,眼神裡卻透著股懇切。
塗廣與草帽哥走在最前,手裡抬著個木箱,躬身道:
“大人,這是俺們湊的一點心意——河灣裡晾曬的大魚乾,還有弟兄們傢夥什,不算什麼值錢東西,是俺們的一點誠心。”
顧秀纔在一旁補充:“他們把藏在沙洲的金銀也都帶來了,說是要賠償過往劫掠的商戶,隻求大人給個改過的機會。”
杜尚清看了眼那木盒,又掃過眼前這群漢子——個個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腿上胳膊上還留著水裡劃的疤,眼神卻比白日裡亮了許多。
他緩緩點頭:“投誠可以,但軍規如山,隻要進了我這水師,就得守我的規矩。
往後再敢劫掠、再敢欺辱百姓,休怪我軍法無情哦。”
“不敢!絕不敢!”塗廣連忙道,“俺們都聽大人的,便是讓俺們水裡來火裡去,也絕不含糊!”
弟兄們也跟著齊聲應和,聲音在寂靜的河麵上撞出迴音。
杜尚清邀眾人進艙細談,艙內陳設簡單,幾張木凳圍著一張方桌。
大夥落座,小廝細風沏了粗茶端上來,水汽氤氳裡,杜尚清開口道:
“你們既真心投誠,我便信你們一次。隻是眼下尚有要務在身,不便帶太多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