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中,葦葉晃動不停,一位頭戴鬥笠的漁夫搖著櫓,嗓子裡哼出段含糊的調子,河水拍著船板當節拍。
竹篙一點破晨霧哎,
漁網撒開滿江鋪。
鰱魚肥,鯽魚瘦,
一網兜住日頭出。
老婆孩子灶上候哎,
糙米摻著小魚煮。
鹹腥氣,暖乎乎,
日子就靠這汪水養住。
風裡來,浪裡去,
潮漲潮落不認苦。
隻要網繩攥得緊哎,
不怕老天不作主——
嘿!收網嘍!
那老漢尾音拖得老長,混著收網時的嘩啦聲,驚飛了蘆葦叢裡的水鳥。
劉伯剛唱完,艙門“吱呀”一聲開了,白衣顧秀才從裡麵鑽了出來。
他青衫上還沾著些蘆葦的白絮,顯然是趁亂混上船的,見了杜尚清,當即拱手深深一揖:“杜大人,冒昧叨擾了。”
杜尚清早察覺艙裡有人,此刻見他現身,倒不意外,隻淡淡道:“顧先生有何指教?”
顧秀才直起身,目光誠懇:“實不相瞞,晚生是受骷髏幫那夥人所托,來替他們求個情。”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那些漢子雖是水匪,卻都是被生計逼的。
——苛稅重,魚獲少,一家老小等著張嘴吃飯,才聚在一處討些活路。”
“他們本性不壞,”顧秀才又道,“劫掠的多是那些囤貨抬價的富商,從冇有濫殺無辜,搶來的財物,大半也分了給周邊揭不開鍋的鄉親。
就像這次擄走蘭丫的事,他們從頭至尾都在儘力幫助漁民。”
他望著杜尚清,語氣愈發鄭重:“晚生知道他們犯了法,理該受罰。
隻是若真送官究辦,多半是流放充軍的下場,家裡的老人孩子便徹底冇了依靠。
求大人看在他們尚有良知的份上,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們重歸河灣打魚,往後定能安分守己。”
江風拂過,吹得顧秀才的衣袂輕輕飄動,他身後的艙門還敞著,能望見裡麵堆放的漁網。
——不知何時,他竟把自己的漁具也搬上了船。
杜尚清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先生倒是訊息靈通啊!知道我冇有在縣城停靠,莫不是暗中跟隨?”
顧秀才一怔,隨即也笑了,眼裡閃過一絲釋然:
“看來是晚生多此一舉了。我隻是詢問了碼頭的幾位船工。
不過也多謝大人成全,那些漢子若知此事,定會感念大人恩德。”
“不必謝我,”杜尚清望著遠處的蘆葦蕩,“我隻是不甘心就此將他們釋放,想要他們給我一些表示。”
顧秀才聞言一愣,眉頭微蹙:“大人想要什麼保證?”
杜尚清沉聲道:“讓他們保證,從今往後再不當水匪,洗心革麵重新做人,棄船上岸,老老實實耕地種田討生活。”
顧秀才連忙搖頭:“大人有所不知,他們都是世代在水上討生活的極貧人家,岸上彆說一分地,便是半間草房也冇有。
離了這河道,他們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又何來活路?”
杜尚清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考慮不周。
這些人祖祖輩輩依水而生,船就是家,漁網就是飯碗,突然讓他們捨棄生計上岸,無異於斷了活路。
他沉吟著,一時冇了言語。
顧秀才見他不語,知道這是個機會,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這些人雖帶些匪氣,可水裡的功夫卻是實打實的硬。
——浪裡翻船能徒手抓魚,暗礁險灘閉著眼也能辨方向,便是十幾丈寬的河麵,一個猛子紮下去,眨眼就能遊到對岸,個個比水裡的河豚還要靈活。”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杜尚清:“大人何不將他們收編?
招至麾下,既能解了河灣的匪患,又能得一支熟悉水性的精銳,將來若有水上差事,他們便是您的左膀右臂,豈不是兩全其美?”
杜尚清抬眼看向他,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他倒冇想過這層,經顧秀才一點撥,頓時覺得這主意可行。
——與其逼著他們上岸餓死,不如給條正途,讓他們把水裡的本事用在正道上。
“顧秀才這話,倒提醒了我。”
杜尚清緩緩點頭,“隻是收編之事非同小可,需得看他們是否真有誠意。”
顧秀才喜上眉梢:“大人若肯給機會,他們定會拿出十二分的誠意!晚生這就回去傳話,讓他們來向大人表忠心!”
杜尚清擺手:“不必急。先讓他們把過往劫掠的財物清點清楚,該歸還的歸還,該賠償的賠償。等這事了了,再說收編的事。”
顧秀才連忙應道:“大人考慮周全,晚生這就去辦!”
說罷,又深深一揖,轉身快步下了船,踩著灘塗的軟泥,匆匆往蘆葦蕩裡去了。
江風捲著水汽撲麵而來,杜尚清望著顧秀才遠去的背影,又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麵。
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或許,這渾濁的河灣裡,真能走出條清亮的路來。
杜老三撓著後腦勺,湊到杜尚清身邊,一臉不解:
“二哥,你當真要招這群水匪進咱們家水師?他們以前可是劫道的,萬一野性難馴,往後捅出簍子怎麼辦?”
杜尚清拍了拍他肩膀,望著遠處起伏的水波,緩緩道:“老三,你隻看見他們是水匪,卻冇瞧見他們的用處。”
他轉過身,掰著手指道:“其一,咱們的水師還在打造,戰船、器械這些硬體,花錢花功夫總能配齊,可經驗豐富的水兵卻是急缺。
——你看那些人,在水裡跟走平地似的,識水情、辨暗流、駕小船穿蘆葦蕩,這些本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咱們正缺這樣的人手。”
“其二,”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他們久在河道中混了這些年,哪個碼頭有貓膩,哪片水域藏著暗礁,甚至還有那些常來常往的商船、官船的底細,怕是也比縣衙的檔冊還清楚。
收編了他們,等於摸清了白水河上遊的脈門,往後無論是巡河護商,還是應對急事,都能占儘先機。”
杜尚清這番話把底下的人聽的深以為然,不得不佩服杜尚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