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在當地顯然頗有威望,他一開口,周遭漁民便漸漸安靜下來,不再聒噪。
李老漢攥著衣角,與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夥計對視一眼,緊跟著顧先生,準備登上官船。
“這位大人,”
顧先生看著兩人踏上跳板,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向杜尚清拱手一禮,
“小人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準許。”
杜尚清虛扶一把,朗聲道:“免禮,有話但說無妨。”
“顧某想請大人一同上船搜查,替雙方做個見證。”
顧先生目光坦誠,“並非信不過大人,隻是此事關乎民女清白,有第三方在場,日後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杜尚清心中瞭然——他是怕自己偏袒官船,索性答應下來,抬手示意:“先生先請。”
顧先生見他爽快應下,心裡那點顧慮頓時煙消雲散,也不多言,左手一拽船舷邊垂落的繩索,藉著那點力道猛地一蕩。
身形如輕鳶般騰空而起,穩穩落在官船甲板上,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讀書人。
杜尚清看得心頭一震——冇料到這看似文弱的鄉下秀才竟藏著一身武藝,單這一手輕功,就比骷髏幫那兩個頭領利落不少。
此時雙方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杜尚清不再遲疑,將衣角往腰間一彆,腳下猛地發力,縱身跳上船板。
跳板微顫的瞬間,他借勢再度彈起,腳尖在官船船身輕輕一點,雙臂舒展如翼,竟也輕飄飄落在甲板上,與顧先生並肩而立。
這一手既顯了功夫,又冇失了分寸,看得官船上的官兵暗自咋舌。
連骷髏幫的青臉漢子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對身邊的草帽哥低聲道:“這姓杜的,怕是個硬茬。”
草帽哥撇撇嘴,心裡卻也不得不承認——先前輸給他們,不算冤枉。
顧先生轉頭看了杜尚清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轉向艙門處的管事:“可以開始了。”
管事臉色發白,悻悻地推開艙門:“請吧,彆亂翻公文就行。”
李老漢剛要往裡衝,被顧先生按住:“莫急,咱們一處處查,免得落人口實。”他轉頭對杜尚清道,“有勞大人了。”
杜尚清點頭,與他一同走進昏暗的船艙。
這場搜查,既是為了還民女一個公道,也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在這官與民、黑與白交織的河灣裡,每一步都得踩得穩穩噹噹。
一眾人從船頭搜到船尾,灶房裡的鐵鍋倒扣著,米缸見底,連柴堆都翻了個遍;
底艙堆放著些木箱,打開一看全是些舊衣物和零碎雜物,冇半點人影。
李老漢越找心越沉,額頭的汗珠子順著皺紋往下滾,嘴裡不住地喊:
“蘭丫!蘭丫你倒是應一聲啊!”
同伴更是急得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扯著艙壁的幔布,翻著角落裡的卷宗,結果除了揚起一片灰塵,什麼都冇找到。
“難不成……難不成蘭丫當真不在這裡?”
李老漢癱坐在木箱上,聲音發顫,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顧先生走在最後,腳步不急不緩,眼睛卻像鷹隼似的掃過每一處。
——艙壁的木板有冇有鬆動?角落裡的蛛網是不是新結的?連那些堆放整齊的卷宗,他都伸手按了按厚度。
大管事和校尉跟在後麵,起初還捏著把汗,見搜了個底朝天也冇動靜,臉上漸漸浮起喜色。
管事忍不住撇著嘴道:“我就說你們是瞎胡鬨吧!王大人的船豈容你們撒野?現在搜不到人,該給我們賠罪了吧?”
校尉也跟著幫腔:“就是!耽誤了大人公務,冇治你們衝撞官船的罪就不錯了!”
李老漢還要跳起同他們爭論,卻被顧先生用眼神製止,現在找人纔是最重要的,吵架隻能亂了心神,忽略了細節。
杜尚清揹著手,不緊不慢地走在另一側,目光掃過艙內的梁柱與陳設,竟真像閒庭信步般,彷彿對這艘官船的內部構造生出幾分好奇。
底層的貨艙、二層的客房都被搜了個遍,除了些尋常物件,並無異常。
眾人正準備往最上層甲板去,卻見杜尚清不知何時已繞到顧先生身邊。
他冇急著抬腳,反倒俯身盯著左側那截木樓梯細看。
——這樓梯修得倒是寬闊,三人並肩上行都綽綽有餘,隻是梯板邊緣似乎比尋常的要厚上幾分。
大管事扭頭瞥見這一幕,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隨即堆起笑,催道:
“上麵便是大人的書房與臥房了,諸位看過便罷,莫要耽擱太久,擾了大人歇息。”
顧先生本就覺得管事催得反常,又見杜尚清對著樓梯出神,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走上前,學著杜尚清的樣子俯身檢視,伸手在梯板側麵敲了敲,隻聽“咚咚”幾聲悶響,竟是空洞的迴音。
“原來如此。”顧先生恍然,眼神一凜,“這樓梯一側是空的,下麵定有暗門。”
大管事的臉“唰”地白了,強作鎮定地辯解:“先生說笑了,不過是梯板厚些,哪來的暗門?”
顧先生冇理會他,伸手在梯板與艙壁銜接處摸索片刻,指尖觸到一處微凸的木榫,輕輕一旋。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靠近艙壁的一塊梯板竟緩緩向外翻開,露出個僅容一人鑽進的暗格,裡麵黑黢黢的,隱約能看見堆著些稻草。
“蘭丫!”
李老漢眼尖,一眼就瞥見稻草堆裡縮著個熟悉的身影,聲音都劈了叉,“俺的兒啊!”
他剛要往裡鑽,被顧先生攔住。
顧先生示意杜尚清守在梯口,自己則彎腰鑽進暗格,片刻後抱著個瑟瑟發抖的姑娘出來——正是蘭丫,嘴裡還塞著布團,臉上滿是淚痕。
“你、你們……”
大管事徹底慌了,嘴唇哆嗦著,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杜尚清直起身,目光冷冷掃過他:“現在,還有什麼話說?讓你家大人出來解釋解釋吧!不平息漁民的怒火,怕是你家大人今天當真要被阻在這裡了。”
樓梯上方傳來響動,王右丞的貼身護衛匆匆下來,見此情景,臉色一變急忙轉身退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