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抱著蘭丫,對李老漢道:“老丈,人找到了,咱們走吧。”
一行人往艙外去,經過大管事身邊時,顧先生腳步一頓:
“官船藏暗格,本是為防意外,卻被用來藏擄民女。這般心思,真是用錯了地方吧。”
大管事垂著頭,不敢應聲。
杜尚清走在最後,臨出艙門時,回頭看了眼那截看似尋常的木樓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這王右丞,藏的齷齪怕是不止這一樁。
艙外的陽光刺眼,蘭丫撲進李老漢懷裡放聲大哭,漁民們見狀,頓時爆發出憤怒的吼聲。
杜尚清望著官船甲板上慌亂的官兵,又看了眼遠處蘆葦蕩裡隱約晃動的黑影,知道這事還不算完。
但至少此刻,公道終究是落到了實處。
大夥兒看見蘭丫被從暗格裡抱出來,頓時像炸開了鍋,怒火“噌”地竄上頭頂。
“快把王大人叫出來!”
“必須給個說法!”
“光天化日藏民女,還有王法嗎?”
叫嚷聲浪差點掀翻船板,幾個半大小子氣得撿起河灘上的石頭,使勁往官船砸去,“砰砰”的悶響混著怒罵,震得船身都在發顫。
校尉嚇得臉色發白,“唰”地抽出長刀,橫在艙門前,對著護衛們嘶吼:“守住!絕不能讓他們衝進來傷了大人!”
眼看雙方的火氣就要燒到燃點,上麵的船艙門“吱呀”一聲開了。
眾人齊刷刷望去,隻見王右丞的貼身護衛押著個胖廚子走了出來。
——那廚子雙手被反捆著,肥碩的腦袋耷拉著,身上還沾著灶房的油漬,一看就是剛從後廚揪出來的。
“都靜一靜!”
護衛揚聲喊道,聲音帶著刻意的威嚴,“歹人已經抓住了!就是這灶房的廚子!”
他一把將胖廚子推到前麵,厲聲道:“你自己說!”
胖廚子打了個哆嗦,抬起油乎乎的臉,聲音抖得像篩糠:
“是、是小的糊塗……見那姑娘生得俊俏,俺、俺兩口子冇兒冇女,就、就起了歪心,想偷回去給俺婆娘當個閨女……
誰、誰曾想事情鬨大了……小的害怕,就、就把她捆在暗室藏了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往地上跪,“砰砰”磕頭:“都是小的不是!跟大人沒關係!求各位高抬貴手,饒了小的吧!”
護衛在一旁補充:“方纔他已在我家大人麵前親口認了罪,人證物證俱在,絕無半句虛言!”
這話一出,喧鬨聲頓時小了半截。
漁民們麵麵相覷,看向胖廚子的眼神裡滿是懷疑——一個廚子,哪來的膽子在官船上藏人?還能弄出暗格?
李老漢抱著蘭丫,紅著眼吼道:“放屁!冇有你們大人默許,你敢做這等事?”
顧先生也皺起眉,目光掃過那瑟瑟發抖的廚子,又看向緊閉的艙門,朗聲道:
“一個廚子,怕是冇這能耐佈置暗格吧?再者說,官船之上,護衛森嚴,他如何能悄無聲息地把人藏起來?”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漁民們頓時又炸開了:“對!定是有人指使!”“把王右丞叫出來對質!”
胖廚子嚇得渾身肥肉亂顫,頭磕得更響了,嘴裡隻是重複著“是小的自己糊塗”。
護衛臉色鐵青,卻拿不出更有力的辯解,隻能死死攔著不讓人靠近艙門。
杜尚清站在甲板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出“丟卒保車”的戲碼,演得也太糙了些。
他冇說話,隻是看向顧先生——有些事,不必點破,卻總得有人逼著對方露出更多馬腳。
河麵上的風又緊了些,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這場鬨劇,顯然還冇到落幕的時候。
艙門“吱呀”一聲大開,王右丞終於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著緋袍,麵色沉痛,一出來便對著李老漢深深一揖:
“老丈,此事皆因本官疏於管理,才讓這刁奴鑽了空子,委屈令嬡了,本官心中實在愧疚。”
說罷,他轉向眾人,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痛心疾首:
“這廚子膽大包天,竟敢在官船之上行此齷齪事,本官絕不姑息!
即刻便將他押往縣衙,定要嚴懲不貸,以儆效尤!至於老丈的損失,本官願加倍賠償,隻求能稍補過失。”
一番話說得懇切,可那雙眼睛裡卻冇多少真意。
話鋒一轉,他語氣陡然沉了幾分,目光掃過周圍的漁民:
“隻是本官畢竟是朝廷命官,奉旨辦事。河灣的百姓若想長久安穩度日,有些事,還是需得掂量掂量,莫要一時衝動,壞了自家生計。”
這話說得半明半暗,威脅之意卻像河底的暗流,壓得人心裡發緊。
漁民們臉上的怒氣淡了些,有幾個膽小的已悄悄往後退了退。
王右丞見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看向顧先生,眼神裡帶著幾分警告,又轉向杜尚清,提高了聲音:
“諸位也都看見了,這位大人可是軍中將官,身後那兩艘船上,全都是朝廷的官兵。
本官若在此地遭受衝擊,這位大人身為朝廷命官,斷冇有坐視不管的道理吧?”
他這話既是在向漁民施壓,也是在拉攏杜尚清——把對方架到“朝廷官員”的立場上,逼他不得不站在自己這邊。
杜尚清眉頭微蹙,還未開口,顧先生已上前一步,青衫獵獵:
“王大人這話差了。朝廷設官,是為護民,不是為壓民。今日之事,錯在官船藏人,百姓討要公道,何來‘衝擊’之說?
再者,杜大人出麵,是為調解糾紛,而非偏幫哪一方,大人這般說辭,未免太看輕了朝廷軍官的公道之心。”
一番話不軟不硬,既頂回了王右丞的威脅,又暗暗捧了杜尚清,讓他不好輕易偏幫。
李老漢也紅著眼喊道:“俺不要賠償!俺隻要公道!這廚子定是受了指使,不然哪來的膽子藏人?”
王右丞臉色沉了沉,卻依舊耐著性子:“老丈放心,縣衙定會徹查,若真有指使,絕不放過。
隻是眼下令嬡受了驚嚇,還是先帶回去調養為好。”
他示意護衛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又對押著廚子的人使了個眼色:“還不快把這刁奴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