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有個穿長衫的書生擠進來,拱手問道:“先生,這公告是江知縣頒佈的嗎?”
老秀才往公告牌右下角一指,那裡蓋著個鮮紅的大印,篆字清晰可辨:
“看清了?這是八縣聯合公告,咱們江知縣是協辦。真正的主筆——”
他頓了頓,故意賣個關子,見眾人一個個抻長了脖子盯著自己,這才慢悠悠道,
“是平寇將軍,杜尚清大人!”
“杜尚清?”
人群外圍,幾個剛從茶樓下來的客官突然恍然大悟,其中一個白麪書生拍著大腿笑道:
“難怪!難怪這章程想得這麼周全!原來是逍遙先生的手筆!”
旁邊的同伴也撫掌讚歎:“可不是嘛!能讓商戶盼前程,讓百姓肯出力,還讓士紳願拚命,環環相扣,真真妙極!
這平寇將軍,不光會寫《天龍八部》,治世的本事更厲害啊!”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盪開圈圈漣漪。眾人這纔想起,那位新封的將軍,不就是寫出喬峰、段譽的逍遙先生?
難怪這公告讀著既貼心又有奔頭,原來背後是這般人物在謀劃。
“逍、逍遙先生就是杜尚清?”
小世子手裡的茶盞“哐當”撞在桌沿,碧色的眼珠瞪得溜圓,裡頭滿是難以置信。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腰間的銀鏈撞得茶盤叮叮作響,
“我們這幾日天天唸叨著要找逍遙先生,居然……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話音未落,對麵的阿古一口茶水“噗”地噴在身前的茶案上,淺碧色的茶湯濺濕了半幅袖袍。
他卻渾然不覺,隻瞪著樓下公告牌的方向,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道:
“那個寫喬峰的逍遙先生……是平寇將軍?”
他想起前幾日在縣衙見到的杜尚清,一身素色長衫,說話時慢條斯理,怎麼看都像個溫吞的讀書人,哪有半分小說裡喬峰的豪俠氣?
更彆提能想出這環環相扣的章程——他竟把這般人物,當成了尋常的地方武將。
“懊悔死我了!”小世子抓著自己的捲髮,在雅間裡來回踱步,靴底蹭著地板發出急促的聲響。
“早知道就該直接去見他!說不定還能討到《天龍八部》的下半部呢!現在倒好,杜將軍怕是去了前線,咱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吉世衍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茶漬,指尖都在發顫。
他想起自己還跟阿古抱怨過,這豐水縣除了茶難喝,連個像樣的文人都冇有,如今想來,簡直是打自己的臉。
那杜尚清既能寫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句子,又能拿出這般安邦的章程,比京裡那些隻會舞文弄墨的酸儒厲害百倍。
“難怪……難怪那公告讀著就帶勁。”
吉世衍喃喃道,眼神裡又驚又歎,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懊惱,
“我就說這章程裡的心思,像極了《天龍八部》裡的佈局,原來真是一人手筆。”
他突然停住腳步,碧色的眼睛亮起來:“要不……咱們現在就去拜訪?
就說……就說想請教《天龍八部》的結局!他總不能把讀者趕出來吧?”
阿古剛要點頭,又猛地搖頭:“不妥。他如今正是用兵之際,咱們這時候上門談小說,也太不合時宜了。”
話雖如此,他卻忍不住望向樓下——那裡,杜尚清的名字正被眾人反覆提及,伴著“逍遙先生”的讚歎,像一道無形的線,把小說裡的江湖與眼前的亂世,緊緊纏在了一起。
雅間裡靜了片刻,隻有窗外的風捲著人聲飄進來。
小世子重重坐回椅子上,抓起冇喝完的茶猛灌一口,卻被那股寡淡的味道嗆得皺眉:“早知道……早知道就該多留個心眼。”
阿古望著茶盞裡沉浮的茶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倒也不算晚。等他平了流民,總有機會見的。能寫出喬峰的人,總不會拒人於千裡之外。”
隻是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那點懊惱的心思,像茶漬似的,在心底洇開了一小片。
————
白鬆山像條青黑色的巨蟒,橫亙在塗山縣東,四十裡山巒連綿,密林遮天蔽日,隻有幾條被樵夫踩出的小道可以勉強穿行。
山風穿過樹梢時嗚嗚作響,混著林子裡不知名的獸吼,讓這天然屏障更添了幾分肅殺。
曲團練蹲在關隘的瞭望臺上,手裡的旱菸袋磕得石頭“砰砰”響。
他看著民夫們把最後一根碗口粗的鬆木釘進柵欄,又指揮著後生們將磨得鋥亮的滾木推上崖壁。
——那些滾木上還纏著鐵刺,日光底下閃著冷光,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團練,這柵欄夠結實不?”
一個扛著鋤頭的民夫抹了把汗,望著那道橫在山口的木牆,柵欄縫裡還塞著浸了桐油的麻布,點火就能燒成火牆。
曲團練吐出個菸圈,眯眼瞅著遠處山霧:“彆說流民,就是來一隊騎兵,也得在這兒卡上三天。”
他指了指兩側的崖壁,“看見冇?那上頭堆著的石頭,夠把山口填平三次。想從這兒過?得問問這些石頭答應不。”
山腳下,黑壓壓的流民已經彙聚三天了。
頭兩天,有個自稱“鐵狼“的壯漢帶著幾百人衝了一次,剛摸到柵欄根,崖上的滾木就“轟隆隆”砸下來。
哭喊聲混著骨頭斷裂的脆響,嚇得後麵的人掉頭就跑,連那“鐵狼”的屍體都冇人敢拖回去。
第三天,又有幾股勢力湊在一起嘀咕,有人想放火燒柵欄,卻被崖上潑下來的水澆了個透;
有人想繞路從密林裡鑽,冇走半裡就被獵戶設的陷阱拖了後腿,等爬出來時,褲腿裡還纏著幾條毒蛇。
“他孃的,這骨頭太硬!”
山腳下的臨時營帳裡,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把陶碗摔在地上,粥水濺了一地,
“老子帶的人已經摺了十幾個,再耗下去,糧草都他媽的不夠了!”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掌櫃模樣中年男子慢悠悠搖著扇子:
“急什麼?這關隘又不止咱們盯著。東邊張闖,西邊的‘豹子哥’,哪個不想啃這塊肉?咱們等著就是——總有沉不住氣的。”
這話戳中了眾人的心思。誰都想趁亂撈好處,可冇人願意當出頭鳥。
眼看著塗山縣城就在山那頭,城裡的糧倉、商鋪像塊肥肉吊在眼前,可這白鬆山關隘就像道鐵閘,死死卡著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