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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九年的夏天,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裡緊繃的氛圍中流逝。寶親王弘曆的冊封,如同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徹底改變了朝堂與後宮的生態。前來巴結、依附的四阿哥黨(如今該稱寶親王黨)悄然形成,而原本一些觀望或對八阿哥弘晟抱有期望的勢力,則不免失望,或轉而投效,或更加蟄伏。
胤禛對此心知肚明,但他要的正是這種效果。他需要儘快確立繼承人的權威,以減少未來的不確定性。他開始將更多具體的政務交給弘曆處理,如稽覈部分省份的秋糧奏銷、參與討論官員考覈等,自己則從旁指點,錘鍊其實際理政能力。弘曆亦不負所望,處事公允,思慮周詳,雖偶有書生之見,但在胤禛的敲打下,進步神速,其“賢王”之名愈發響亮。
相比之下,八阿哥弘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武事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西山火器營和“演武堂”,與兵將們同吃同練,對火炮、鳥槍的運用及戰術革新提出了不少切實可行的建議,其勇武與務實作風,倒也贏得了不少軍中將領的敬佩。胤禛偶爾召見,問及軍事,他能對答如流,目光灼灼,充滿了對沙場建功的渴望。胤禛對其勉勵有加,賞賜軍械馬匹,但君臣之分,兄弟之彆,已在他一次次強調弘曆的“寶親王”身份與弘晟的“皇子”身份中,涇渭分明。
然而,就在這權力格局逐漸明朗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卻深深撼動了胤禛看似堅不可摧的內心。
皇貴妃年世蘭,在生下幼子後,身體一直未能完全恢複。雍正九年的深秋,一場並不算嚴重的風寒,竟引得她舊疾複發,數日高燒不退,太醫院束手無策,即便胤禛動用了靈泉,也迴天乏術。這個陪伴了他兩世,被他極力嗬護、傾注了最多複雜情感的女人,最終還是香消玉?殞。
翊坤宮內,藥石枉然。年世蘭彌留之際,屏退了左右,隻留胤禛在榻前。她容顏憔悴,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顫巍巍地握住胤禛的手,氣若遊絲:“皇上……臣妾……要先走一步了……”
“世蘭,彆胡說,朕不會讓你有事!”胤禛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重生以來,他運籌帷幄,掌控一切,卻終究留不住心愛之人的性命。
年世蘭微微搖頭,眼中含著淚,卻異常清醒:“皇上……臣妾知道……您待世蘭,已是極好……夠了,真的夠了……隻求皇上,看在我們這幾個孩子的份上……多看顧他們……晟兒性子急……靜姝還小……昕兒……”
她氣息微弱,已說不下去,隻是用儘最後力氣,深深地看著胤禛,那目光裡有愛戀,有不捨,有懇求,最終,緩緩閉上。
胤禛怔怔地坐在榻前,握著那隻逐漸冰冷的手,兩世的記憶洶湧而來——潛邸時的嬌豔明媚,封妃時的意氣風發,失去孩子時的悲痛欲絕,解開誤會後的依賴眷戀,還有這些年沉澱下來的溫柔與相伴……這個他重生後發誓要彌補、要守護的女人,最終還是離他而去了。
巨大的悲痛與空虛瞬間攫住了他。即便擁有係統,即便重活一世,他依然無法逆轉生死。
“皇阿瑪……”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弘晟、靜姝和尚且懵懂的弘昕,跪在榻前,哭聲一片。弘晟更是伏地痛哭,不能自已。
年世蘭的薨逝,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又一塊巨石。胤禛輟朝三日,以皇貴妃之禮厚葬,諡號“敦肅”(取敦厚肅敬之意,略過其前世的驕縱),哀榮備至。其喪儀之隆重,遠超尋常妃嬪。
皇貴妃之死,也讓後宮格局再次洗牌。
皇後宜修依舊被幽禁,無力他顧。
敦妃博爾濟吉特氏資曆最老,子女眾多,但胤禛並未讓其接管宮權,反而將協理六宮之權,正式交給了多年安分守己、且育有寶親王的謙嬪安陵容,晉其為貴妃。此舉,既是酬其多年溫婉,更是進一步鞏固弘曆的地位。
其他妃嬪,如敬貴妃、欣嬪等,也各有撫慰。
然而,胤禛的心,似乎隨著年世蘭的離去,也冷硬了幾分。他處理朝政依舊勤勉,對皇子們的培養規劃也依舊清晰,但那份偶爾流露的、因盛世景象和子女繞膝而產生的溫情,卻明顯淡了。他更加沉默,目光也更加深邃難測。
他將對年世蘭的承諾記在心裡,對弘晟、靜姝、弘昕三人明顯多了幾分格外的關注和寬容,尤其是對性情最像其母的弘晟,在他專注於軍事的同時,也時常敲打其性情,引導其走向正途。
這一日,他獨自站在翊坤宮外,這裡已被封存,一如他內心某個柔軟的角落。秋風蕭瑟,捲起落葉。
“世蘭,你放心……”他喃喃自語,“朕答應你的,都會做到。我們的孩子,朕會護他們周全。這大清江山,朕也會交給一個……足以承載它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書房的方向,那裡,寶親王弘曆正在批閱奏章。悲傷過後,帝國的車輪依舊要向前。而他,這位失去了此生最愛、曆經兩世的帝王,將帶著更深的孤寂與更強的意誌,繼續他未竟的旅程,直至生命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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