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貴妃年世蘭的薨逝,如同深秋最後一片落葉,帶走了紫禁城最後一絲穠麗熾烈的顏色,也帶走了胤禛心中那份最為私密的情感寄托。雍正九年的冬天,紫禁城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肅穆。帝王將悲痛深埋於心,以更甚從前的勤政與冷峻,投入到帝國永無止境的運轉之中。
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尤其在他經曆了喪妻之痛,更覺生命無常之後。雍正十年開春,萬象更新之際,胤禛於太和殿舉行盛大典禮,昭告天地祖宗,正式冊立皇四子、和碩寶親王弘曆為皇太子,正位東宮!同時,命其署理領侍衛內大臣、管理戶部、刑部事,將巨大的權柄與責任,一併交托。
這道明發天下的詔書,徹底奠定了帝國未來的格局。弘曆,不,如今是太子弘曆,身著杏黃色朝服,於丹陛之上叩謝天恩,姿態沉穩健穩,目光清正平和。朝臣山呼萬歲,聲音響徹雲霄。這一刻,胤禛看著那個已初具帝王氣度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期許,亦有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對過往的祭奠與對未來的審慎。
冊立太子,如同定海神針,穩定了朝局,也明確了所有皇子乃至宗親勳貴的前路。
八阿哥弘晟,在太子冊立大典後,主動向胤禛請旨,願赴西北軍中效力。他知道,京城已無他大展拳腳的空間,沙場纔是他的歸宿。胤禛看著這個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年世蘭影子的兒子,心中微痛,卻更多的是認可。他準其所請,封其為多羅貝勒,命其赴西寧,在嶽鐘琪麾下曆練,並再三叮囑:“此去非為爭強鬥狠,乃為曆練己身,護我疆土。需謹記,為將者,勇武固然重要,但愛兵如子、謀定後動,方是根本。”
弘晟重重叩首:“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定不負聖望,亦不負……母妃期望!”提及生母,他聲音微哽。胤禛上前,親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一切儘在不言中。這個兒子,將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追尋他的價值,去守護他母妃念念不忘的、他們共同的皇阿瑪的江山。
十阿哥弘晝依舊管理著他的閒差,樂嗬嗬地做著他的“富貴閒人”,時常入宮陪伴弟妹,倒也自在。
十一阿哥弘曕則愈發沉迷於格物之道,在欽天監和造辦處混得如魚得水。
其他年幼的阿哥,亦在既定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成長。
後宮在謙貴妃安陵容的主理下,風氣為之一清。她性情溫和,處事公允,不爭不妒,將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先皇貴妃所出的子女亦多加照拂,深得胤禛信任與敬重。敦妃、敬貴妃等也安享尊榮,後宮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平和景象。
時光荏苒,雍正十一年,胤禛已感精力不如前。雖有靈泉滋養,但多年殫精竭慮,加之年世蘭去世的打擊,終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開始更放手地將政務交由太子弘曆處置,自己則退居幕後,把握大方向,悉心教導。
這一日,秋高氣爽,胤禛召太子弘曆至暢春園澹寧居。父子二人對坐,中間是那張巨大的坤輿全圖。
“弘曆,”胤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威嚴,“西北準噶爾部雖暫安,然其心不死;東南海疆,西人商船日益增多,隱患暗藏;國內吏治,雖經整頓,然貪腐如同韭草,割而複生……這萬裡江山,千斤重擔,日後便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弘曆神色肅穆,躬身道:“兒臣必當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以皇阿瑪為楷模,克承大統,護我大清社稷。”
“楷模?”胤禛淡淡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與自嘲,“朕非完人,此生亦多有……遺憾與不得已之處。你隻需記住,為君者,當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天下萬民為念。私情……需藏於心,乃至……棄於心。製衡之術不可廢,但仁德之心不可無。這其中的分寸,需你自行體會拿捏。”
他這是在傳授最後的為君心術,亦是傾吐自己重生一世、看似圓滿實則藏憾的心聲。
弘曆深深叩首:“皇阿瑪教誨,兒臣永誌不忘!”
胤禛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一人時,他走到窗前,望著園中蕭瑟的秋景,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明豔如火的身影在花叢中回頭對他微笑。
“世蘭……我們的孩子們,都長大了……朕,也累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帝躬不豫,但仍強撐病體,於圓明園召見宗室王公、軍機大臣,當麵諭令皇太子弘曆繼皇帝位,並留下“勤政、愛民、睦族”的遺訓。二十三日,一代雄主雍正帝愛新覺羅·胤禛,駕崩於圓明園,廟號世宗。
皇太子弘曆奉遺詔即位,改元乾隆。新帝尊謙貴妃安氏為皇貴太妃,敦肅皇貴妃年氏追封為敦肅榮慧皇貴太妃,以慰帝心。厚待諸弟,八貝勒弘晟於西北屢立戰功,晉封親王;十阿哥弘晝、十一阿哥弘曕等皆得封賞,各有安置。
重生一世的大胖橘,以其鐵腕、深謀與不儘的遺憾,終究為他摯愛(或許也曾恨過)的江山,選定了他認為最合格的繼承人,留下了眾多子嗣與一個國力蒸蒸日上的龐大帝國,悄然合上了他波瀾壯闊、彌補了前生諸多缺憾卻又添了新憾的篇章。
紫禁城的日升月落,依舊繼續,屬於愛新覺羅·弘曆的時代,正式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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