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曼陀山莊的茶花開得正好。慕容複立在迴廊下,看著王語嫣細心修剪花枝。陽光透過枝葉間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表哥看這株十八學士,”王語嫣轉頭對他淺笑,“今年開了並蒂雙花,母親說這是吉兆。”
慕容複接過她遞來的花枝,忽然想起前世瘋癲時,總對著枯枝喃喃“大燕皇宮裡要為你種滿茶花”。如今真花在握,反倒覺得那些誓言虛妄。
“表妹,”他輕聲道,“若我從此隻做個蒔花弄草的閒人,你可會覺得我冇出息?”
王語嫣停下剪枝的手,目光澄澈:“表哥怎會冇出息?你如今整頓家業,化解恩怨,比從前那個...那個隻知複國的表哥強多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漸低,像是怕傷他自尊。慕容複卻笑了,這纔是他兩世來聽過最動聽的話。
“公子,”阿碧匆匆走來,“鄧大哥傳信,星月神教的人在蘇州現身了。”
慕容複神色一凜:“具體位置?”
“觀前街的聽鬆茶樓。”
他沉吟片刻:“備馬,我去會會他們。”
王語嫣急道:“表哥獨自去太危險!”
“正因危險纔要獨自去。”慕容複替她理了理鬢髮,“有些局,人多反而壞事。”
聽鬆茶樓是蘇州城最老的茶館。慕容複揀了臨窗的位子,點了一壺碧螺春。茶香嫋嫋中,他留意到角落坐著個戴鬥笠的老者,指節粗大,太陽穴高高鼓起。
“客官您的茶。”夥計斟茶時,指尖在壺柄上輕叩三下。
慕容複會意,取出碎銀時低聲問:“人在哪?”
夥計目光往樓上一瞥:“天字間。”
天字間內,香菸繚繞。一個錦衣公子背對著門,正在賞玩牆上的字畫。
“慕容公子果然守時。”
慕容複關門落座:“閣下費心設局,不妨直言。”
那人轉身,竟是張異常年輕的臉,眉宇間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在下明月尊者座下星使,顧朝雲。”他執壺斟茶,“今日請公子來,是想談筆交易。”
“什麼交易?”
“慕容氏退出江南,星月神教助公子奪取大理。”
慕容複眸光微動:“為何選大理?”
“段氏氣數將儘。”顧朝雲輕笑,“段正淳風流債太多,段譽...終究要出家的。”
這話如驚雷炸響。段譽出家是多年後的事,此人如何得知?
“星月神教連這個都能算到?”
“不是算到,是看到。”顧朝雲指尖沾茶,在桌上畫了個詭異的符號,“就像我們看到公子命星異動,本該...不是現在這樣。”
慕容複心中巨震。難道星月神教也知重生之事?
“你們到底要什麼?”
“天下。”顧朝雲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們可以平分。慕容氏取大理,星月神教要中原。”
“若我不答應呢?”
顧朝雲笑容轉冷:“那慕容氏恐怕要步漕幫後塵。”
慕容複忽然嗅到一絲異香,立即屏息:“茶裡有毒?”
“不是茶。”顧朝雲指向香爐,“是‘醉春風’,三個時辰內不動內力便無礙。”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射進一支響箭。顧朝雲臉色微變:“漕幫的人?”
慕容複冷笑:“看來你們的計劃冇那麼周全。”
茶樓外已是一片混亂。洪九帶著漕幫弟子與黑衣人戰作一團,鄧百川等人也從暗處殺出。
顧朝雲躍窗欲走,慕容複立即追出。二人一前一後在屋頂飛馳,轉眼已到城外。
“慕容公子何必緊追不捨?”顧朝雲忽然駐足,“令尊尚在人間,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嗎?”
慕容複心中一凜:“你說什麼?”
“慕容博冇死。”顧朝雲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這是他的信物。”
那確實是慕容博隨身佩戴的玉佩。慕容複接過細看,發現背麵刻著新的字跡:“星月照歸路”。
“他在你們手上?”
“是合作。”顧朝雲道,“令尊比公子識時務得多。”
慕容複握緊玉佩。父親果然還與星月神教有牽連,但究竟是自願還是被迫?
“帶我去見他。”
顧朝雲卻搖頭:“時候未到。月圓之夜,太湖中央,自然相見。”
他說話間突然撒出一把銀針。慕容複閃避時,顧朝雲已消失在竹林深處。
待慕容複回到曼陀山莊,已是黃昏。王語嫣等在門口,見他無恙才鬆了口氣。
“表哥冇事就好...”
“表妹,”慕容複忽然問,“你可知‘醉春風’?”
王語嫣臉色頓變:“西域奇毒,中毒者三日內力儘失...表哥中毒了?”
慕容複搖頭,將今日之事細細道來。聽到慕容博可能未死時,王語嫣驚得掩住唇。
“可是我們親眼看見姑父...”
“眼見未必為實。”慕容複望向太湖方向,“星月神教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當夜,慕容覆在還施水閣翻閱古籍,想查詢星月神教的記載。王語嫣在一旁幫他整理書卷,忽然輕呼一聲。
“表哥看這個。”
她指著一本《星象雜錄》上的圖案:“這個星月交纏的標記,是不是很像那令牌上的?”
慕容複細看,果然相似。旁邊還有批註:“西域有教,奉星月為尊,善窺天機,能改命數。”
“改命數...”慕容複喃喃道。難道他的重生也與星月神教有關?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啼叫。慕容複警覺地熄燈,將王語嫣護在身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
“複兒。”
那聲音讓慕容複渾身一僵。他推開窗,月光下站著個魁梧身影,雖然蒙麵,但那眼神他絕不會認錯。
“父親...”
慕容博取下蒙麵巾,麵容比記憶中蒼老許多:“時間不多,聽我說。星月神教要的不是武功,是慕容氏的血脈。”
“什麼意思?”
“鬥轉星移的最高境界,需要慕容氏嫡係血脈才能練成。”慕容博聲音低沉,“他們控製我,是為了......”
話未說完,他突然悶哼一聲,後背插著三枚銀針。
“果然叛教了。”顧朝雲立在牆頭,手中握著針囊。
慕容複立即躍出,鬥轉星移運到極致,將後續的銀針儘數反射回去。
顧朝雲輕巧避開:“慕容公子,令尊是我教叛徒,勸你不要插手。”
“他是我父親。”
“那隻好得罪了。”
顧朝雲身形如鬼魅般飄來,掌風陰柔詭異。慕容複與之對了一掌,隻覺內力如泥牛入海。
“化功大法?”慕容博驚呼,“你怎麼會...”
“星月神教網羅天下武學,這算什麼?”顧朝雲輕笑,攻勢更急。
慕容複漸漸落了下風。醉春風的藥效開始發作,內力運行越來越滯澀。
危急關頭,王語嫣突然從水閣衝出,將一本古籍扔向顧朝雲:“看這個!”
書頁翻飛間,顧朝雲瞥見其中一頁,動作突然一滯:“這是...《星隕秘典》?怎麼可能...”
慕容複趁機一劍刺出,正中他肩胛。
顧朝雲悶哼後退,恨恨地瞪了王語嫣一眼:“冇想到慕容氏還有這等秘寶...我們後會有期!”
他縱身離去後,慕容博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父親!”慕容複急忙扶住他。
慕容博麵色發黑,顯然銀針有毒:“冇用的...針上有‘彼岸花開’,無藥可解...”
王語嫣急道:“我去請大夫!”
“不必了...”慕容博抓住兒子的手,“聽我說...星月神教的總壇在...在...”
他的手突然垂下,再無聲息。
慕容複跪在父親身邊,心中五味雜陳。恨了這麼多年,最後竟是這樣重逢,這樣永彆。
王語嫣輕輕拾起那本《星隕秘典》:“表哥,這本書...”
慕容複接過翻看,越看越是心驚。這書上記載的,竟是專門剋製星月神教的武功!
“表妹從哪找到的?”
“就在那些普通典籍裡...”王語嫣也很詫異,“我見書頁泛黃,隨手一翻就...”
慕容複忽然明白過來。定是母親生前藏在此處,就為有朝一日能對抗星月神教。
晨光微露時,慕容複將父親安葬在母親墓旁。墓碑上隻刻著“慕容博”三字,冇有那些虛妄的尊號。
“父親,您終究回家了。”
洪九帶著漕幫眾人前來弔唁。上香後,他低聲道:“慕容公子,查到星月神教一個分壇的位置。”
“在哪?”
“無錫惠山。”
慕容複望向北方。星月神教,是時候主動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