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深處的這座廢棄山莊,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慕容複隱在樹影裡,觀察著山莊外圍巡邏的黑衣人。他們的步伐透著詭異,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間隙。
“公子,查清了。”風波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莊內約有五十人,為首的叫顧朝雲。但...有些不對勁。”
“說。”
“這些人的眼神空洞,動作整齊得過分,像是...”風波惡斟酌著用詞,“提線木偶。”
慕容複想起《星隕秘典》中的記載:“攝魂術?”
“比攝魂術更邪門。”鄧百川從另一側掠來,“我親眼看見一個守衛胸口被劃破,流出的血是黑色的,卻毫無知覺繼續巡邏。”
慕容複眸光一沉。星月神教的手段,比想象中更詭異。
“按計劃行動。風四哥帶人切斷後路,鄧大哥正麵佯攻,我潛入救人。”
“公子,”鄧百川擔憂道,“您的內力尚未完全恢複...”
慕容複微微一笑,指尖輕撫劍鞘:“有些事,不一定全靠內力。”
更鼓敲過三更,鄧百川帶人在前門放起火來。趁著混亂,慕容複如一片落葉飄進山莊。
莊內的景象讓他心驚。走廊上掛著星月交纏的旗幟,牆上塗滿詭異的符文,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異香——正是那日茶樓裡的“醉春風”。
他屏息潛行,忽然聽見廂房裡傳出對話。
“...慕容博不肯說出星圖下落,尊者已經不耐煩了。”
“再給他三日。若還不招,就用‘種魔大法’。”
慕容複心中一凜。《星隕秘典》記載過“種魔大法”,能徹底控製人的心神,代價是變成行屍走肉。
他循聲來到地牢入口,兩個守衛眼神空洞地立在那裡。慕容複正要出手,忽然察覺有異——這兩人的呼吸頻率完全一致,連眨眼都同步。
“星月同輝...”他想起秘典上的警告,“雙生守衛,一擊必殺。”
劍光閃過,兩個守衛同時倒地。但就在他們倒下的瞬間,警鈴大作!
慕容複不再隱藏,劍氣縱橫開路。所過之處,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但他們的血濺在地上,竟化作黑煙升起。
“慕容公子果然來了。”顧朝雲的聲音從廊柱後傳來,“令尊正在等你。”
地牢深處,慕容博被鐵鏈鎖在牆上,渾身血跡斑斑。但讓慕容複心驚的是,父親眼中竟是一片混沌,嘴角流著涎水。
“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顧朝雲把玩著一枚銀針:“不過是幫慕容先生認清現實——複國是癡人說夢,追隨星月神教纔是正道。”
慕容複注意到父親太陽穴上插著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綴著星月標記。
“攝魂針...”
“公子好眼力。”顧朝雲輕笑,“現在令尊隻聽尊者號令。比如...”他打了個響指,“殺了他。”
慕容博突然暴起,鐵鏈應聲而斷,雙掌直取慕容複麵門!
這一掌威力驚人,完全不像中毒受傷之人。慕容覆被迫接招,兩股內力相撞,震得地牢塵土簌簌落下。
“父親!醒醒!”
慕容博眼神空洞,攻勢更猛。更可怕的是,他的武功路數完全變了,陰毒詭異,招招致命。
顧朝雲在一旁觀戰:“令尊現在用的是星月神教的‘蝕月掌’,感覺如何?”
慕容複漸漸不支。既要抵擋父親瘋狂的攻擊,又要小心不傷到他,束手束腳間已捱了兩掌,喉頭湧上腥甜。
危急關頭,他忽然想起《星隕秘典》中破解攝魂術的方法——需要以至親之血點中眉心。
拚著硬受一掌,慕容複咬破指尖,閃電般點向父親眉心。
“噗”的一聲輕響,慕容博動作戛然而止,眼中混沌漸漸消退。
“複...兒?”
“父親!”慕容複扶住搖搖欲墜的慕容博,“我們走!”
顧朝雲臉色驟變:“想走?”他笛聲再起,地牢中突然冒出更多黑衣人。這些人的眼睛全是純黑色,動作僵硬如傀儡。
慕容複心知不能再留手,劍勢一變,使出《星隕秘典》記載的“破軍劍法”。這劍法專克邪功,劍光過處,黑眼傀儡紛紛倒地化煙。
“不可能!”顧朝雲驚駭後退,“你怎麼會失傳的破軍劍法?”
慕容複不答,劍氣如虹直取顧朝雲。就在劍尖即將刺中時,整個地牢突然劇烈震動!
“不好!”慕容博驚呼,“他們在啟動‘星隕大陣’!”
地麵裂開縫隙,露出下麵的祭壇。祭壇上刻著北鬥七星,每個星位都嵌著一顆發光的水晶。
顧朝雲站在天樞位,狂笑:“既然得不到星圖,就讓你們父子陪葬!”
七顆水晶同時亮起,光芒刺目。慕容複隻覺內力如決堤般外泄,連站都站不穩。
“複兒!”慕容博突然掙脫他的攙扶,“記住《星隕秘典》最後一頁!”
說罷,他縱身躍向祭壇中央,周身內力爆發,硬生生震碎七顆水晶!
“不——”顧朝雲慘叫一聲,被反噬的內力炸成碎片。
大陣被破,地牢開始坍塌。慕容複強忍悲痛,在亂石中尋找生路。終於,他在祭壇下發現一條密道。
揹著昏迷的父親衝出山莊時,黎明剛剛到來。倖存的星月神教徒四散逃竄,被漕幫的人一一擒獲。
洪九迎上來:“慕容公子!這是...”
“煩請洪幫主善後。”慕容複聲音沙啞,“我要帶父親回家。”
回到曼陀山莊時,王語嫣早已等在門口。見到慕容博的模樣,她淚水奪眶而出:“姑父他...”
“還有救。”慕容複將父親安頓在床上,“表妹,幫我準備銀針和硃砂。”
根據《星隕秘典》記載,被攝魂針控製過的人,需要以金針渡穴配合特殊藥引才能清醒。
慕容複凝神施針,每一針都耗儘心神。當最後一針刺入百會穴時,慕容博突然睜開眼,噴出一口黑血。
“複兒...《星隕秘典》...”
“父親放心,秘典安全。”
慕容博虛弱地搖頭:“最後一頁...記載著明月尊者的身份...”
慕容複急忙取出秘典,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麵冇有文字,隻有一幅畫像——畫中人眉眼溫婉,竟與王語嫣有七分相似!
畫像旁有一行小字:“李明月,小字青蘿。”
慕容複如遭雷擊,秘典脫手落地。
王語嫣拾起一看,臉色煞白:“不可能...母親她...”
“難怪...”慕容博苦笑著咳嗽,“難怪星月神教對慕容氏瞭如指掌...難怪你母親臨終前...”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聲輕歎:“姐夫既然猜到了,何必說出來?”
李青蘿推門而入,一身素衣,神情平靜得可怕。她身後跟著的丫鬟眼神空洞,分明也是被控製了心神。
“姑母...”慕容複握緊劍柄,“為什麼?”
李青蘿漫步走到窗前,望著滿園茶花:“複兒,你以為姑母為何嫁到曼陀山莊?又為何始終反對語嫣與你親近?”
她轉身,眼中竟有淚光:“因為我親眼見過被複國大業逼瘋的人——你父親,你祖父...我不想語嫣重蹈覆轍。”
“所以您就創立星月神教?”
“星月神教不是我創立的。”李青蘿輕撫一朵茶花,“我不過是接手了母親的遺誌。她纔是第一代明月尊者。”
王語嫣踉蹌後退:“外婆她...”
“你們以為她真是病死的?”李青蘿冷笑,“她是被慕容氏的人逼死的!就因為她反對那該死的複國計劃!”
慕容博劇烈咳嗽起來:“明月...你從未說過...”
“說什麼?說我們李家世代守護的,就是阻止慕容氏複國?”李青蘿眼中泛起詭異的光芒,“星月神教的使命,是維持天下平衡。慕容氏、大理段氏、契丹蕭氏...誰想打破平衡,誰就要死!”
她突然出手,一道銀光射嚮慕容博!
慕容複早有防備,劍尖輕挑將銀針擊飛。但讓他心驚的是,這一針的目標根本不是慕容博,而是王語嫣!
“語嫣!”他飛身撲救,銀針擦著王語嫣的鬢角飛過,削落一縷青絲。
李青蘿大笑:“好個情深義重!可惜...”她突然吹響玉哨,“你們今天都得死!”
園中土地翻湧,數十個黑眼破土而出。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開始發出紅光——這是完全被控製的標誌!
慕容複將王語嫣護在身後,劍尖遙指李青蘿:“姑母,收手吧。”
“太遲了。”李青蘿微笑,“星隕大陣雖然被破,但真正的陣法...纔剛剛啟動。”
她展開雙臂,整個曼陀山莊開始震動。茶花紛紛枯萎,地麵浮現出巨大的星月圖案。
慕容複忽然明白過來——曼陀山莊纔是星月神教真正的總壇!
“複兒!”慕容博強撐起身,“陣法核心在茶花王下麵!”
慕容複毫不猶豫,一劍斬向園中那株百年茶花王。劍氣過處,茶樹乾裂,露出下麵散發著幽光的水晶。
但就在他即將毀掉水晶時,李青蘿突然出現在王語嫣身後,手中匕首抵住女兒咽喉。
“放下劍,複兒。否則...”
慕容複動作僵住。前世的畫麵在眼前閃過——王語嫣墜井時絕望的眼神,他瘋癲時對著枯枝的喃喃自語...
“母親!”王語嫣淚流滿麵,“收手吧!父親若是知道...”
“段正淳?”李青蘿冷笑,“那個負心漢,我早晚會找他算賬!”
趁她分神瞬間,慕容複指尖微動,一枚石子擊飛匕首。幾乎同時,他劍氣直取水晶!
“不——”李青蘿尖叫著撲向水晶,竟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劍!
鮮血染紅了星月圖案。陣法光芒漸漸暗淡,黑眼傀儡紛紛倒地。
“母親!”王語嫣撲過去抱住李青蘿。
李青蘿艱難地抬手,拭去女兒的淚水:“語嫣...母親對不起你...但你要相信...母親是為了...”
手緩緩垂落,再無聲息。
慕容複跪倒在地,內力耗儘的他再支撐不住。模糊的視線裡,看見王語嫣抱著母親痛哭,看見慕容博複雜的眼神,看見終於放亮的天空。
這一夜,星月神教覆滅了。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重。
三個月後,慕容複站在曼陀山莊最高處,望著重建中的園林。茶花重新發芽,在春風中搖曳。
王語嫣走來,將披風搭在他肩上:“表哥,段...父親來信,問我們要不要去大理住段時間。”
慕容複輕輕握住她的手:“表妹想去嗎?”
王語嫣靠在他肩頭:“表哥在哪,我就在哪。”
身後傳來腳步聲,慕容博在鄧百川的攙扶下走來。經過調養,他雖然武功儘失,但氣色好了很多。
“複兒,漕幫洪幫主送來請帖,邀我們參加漕運聯盟大會。”
慕容複點頭:“是該去了。江南武林需要新的秩序。”
這一次,他不再為複國,隻為守護。
春風拂過,茶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慕容複想起前世瘋癲時總念著的那句“燕子塢的茶花又開了”,如今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