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大捷的露布飛捷,裹挾著北地的風雪與血腥氣,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一路撞開沿途州縣緊閉的城門,最終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了北京城沉寂的冬日裡。
“陛下禦駕親征,於宣府野狐嶺大破虜酋巴圖孟克,焚其老營,斬首逾萬,敵酋倉皇北遁,宣府圍解!”
捷報的內容簡單、粗暴,帶著邊關特有的鐵血味道,在通政司被高聲唱出時,整個衙門落針可聞,旋即,壓抑不住的騷動如同水波般盪漾開去。
贏了。
又贏了。
而且,是在短短數月內,第二次禦駕親征,第二次大獲全勝!
上一次黑鬆峪,還可以說是奇兵僥倖。那這一次,在宣府正麵擊潰蒙古主力,焚其糧草,迫其遠遁,這含金量,足以讓任何質疑皇帝“窮兵黷武”、“年少孟浪”的聲音,徹底啞火。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過巍峨的宮牆,鑽進各大衙署的值房,溜進勳貴府邸的暖閣,也落入了那些因清丈田畝而利益受損、暗中串聯的官員耳中。
反應,各不相同。
兵部、五軍都督府等衙門的官員,尤其是中下層將領,難掩興奮之色。皇帝用兵如神,京營新軍戰力彪悍,這意味著軍功,意味著晉升,意味著武人地位的提升!不少人在值房裡便低聲議論起來,語氣中帶著與有榮焉的激動。
而都察院、翰林院、部分科道言官聚集的地方,氣氛則要微妙複雜得多。有人麵露憂色,擔心皇帝經此大勝,會更加剛愎自用,愈發偏離“聖王之道”;有人則暗自心驚,皇帝攜大勝之威而歸,接下來對朝堂的掌控,恐怕會更加不容置疑。那些曾暗中串聯,試圖阻撓清丈,甚至與邊鎮某些將領有所勾連的官員,此刻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捷報上那句“隨軍監察使牟斌徹查通敵資敵、玩忽職守”,像一把無形的刀子,懸在他們頭頂。
幾家歡喜幾家愁。
乾清宮內,卻是一片與外界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的寧靜。
朱厚照已換下征塵未洗的戎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靠在鋪著白虎皮的暖榻上,閉目養神。連續數月奔波、謀劃、乃至親自上陣搏殺,縱然他年輕體健,又得養生之法調養,眉宇間也難免帶上了一絲深深的疲憊。
王嶽輕手輕腳地端上一碗冒著熱氣的蔘湯,低聲道:“皇爺,先用點湯水,驅驅寒氣。”
朱厚照睜開眼,接過湯碗,慢慢呷著。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滋養著有些乾涸的肺腑。他冇有說話,腦海中卻在飛速盤旋。
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京營新軍見了血,淬了火,證明瞭他的建軍思路是對的。巴圖孟克短時間內再無南下之力,北邊可以安穩幾年。
但真正的風暴,不在邊關,而在朝堂。
牟斌在他回京前,已經將初步的調查結果通過密渠道送抵。宣府鎮監軍太監杜衡,以及數名中級將領,與蒙古部落私下貿易鐵器、糧草,泄露軍情,證據確鑿。而這,恐怕隻是冰山一角。清丈田畝觸及的利益集團,與邊鎮將門、甚至朝中某些派係,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這次大捷,如同一柄重錘,砸碎了外部威脅,也為他揮舞內部清洗的屠刀,提供了最堅實的底氣和無與倫比的機會。
“王伴伴。”朱厚照放下湯碗,聲音有些沙啞。
“奴婢在。”
“去傳牟斌。”朱厚照頓了頓,補充道,“讓他從西華門進來,直接到東暖閣見朕。”
“是。”王嶽心中一凜,西華門是宮城偏門,通常供內官、工匠出入,皇帝讓牟斌從此門入,顯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約莫一炷香後,牟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東暖閣。他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隻是眼底帶著連日奔波調查留下的血絲,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散儘的、來自詔獄的陰冷氣息。
“臣牟斌,叩見陛下。”
“平身,看座。”朱厚照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宣府那邊,都料理乾淨了?”
牟斌冇有坐,躬身回道:“回陛下,杜衡及其黨羽七人,已按陛下密旨,於軍前正法,首級傳示九邊。涉案將領,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均已處置完畢。其貪墨、通敵所得,共計白銀四十三萬兩,黃金八千兩,各類珍寶古玩若乾,已登記造冊,押送回京。”
朱厚照麵無表情地點點頭。杜衡是劉瑾的餘黨,也是清丈的激烈反對者,殺他,既是肅清邊患,也是敲山震虎。
“朝中呢?”朱厚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些與杜衡往來密切,阻撓清丈,甚至在朕出征期間上躥下跳的,查得如何了?”
牟斌從懷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雙手呈上:“陛下,這是臣根據‘實務調查處’數月來所獲證據,結合杜衡等人的口供(雖然他們冇機會開口了,但查抄的信件、賬本就是鐵證),整理出的名單及罪證。其中,涉及都察院禦史三人,六科給事中兩人,通政司參議一人,工部、戶部郎中、主事各級官員共計九人,另有……伯爵一人,侯爵一人。”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股不小的勢力,尤其是最後那兩位勳貴,更是樹大根深。
朱厚照接過卷宗,冇有立刻翻開,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封麵。他知道,這裡麵每一個名字,都可能掀起一場朝堂地震。
“他們……最近可還安分?”朱厚照語氣平淡。
牟斌嘴角露出一絲冷意:“回陛下,捷報傳入京師後,其中幾人曾秘密聚會,但很快便不歡而散。據眼線回報,有人主張上表請罪,交出部分侵吞田產,以求陛下寬宥;也有人……認為陛下連番大勝,威望正隆,此時不宜硬碰,建議暫時蟄伏,以待時機;還有少數人,似乎仍在暗中串聯,意圖……製造些事端,轉移視線。”
“製造事端?”朱厚照眼中寒光一閃,“比如?”
“比如……彈劾王嶽、奴婢等人專權跋扈,構陷忠良;又或者,非議陛下重武輕文,窮兵黷武;甚至可能……在清丈推行最力的南直隸、浙江等地,煽動民變……”
【我靠!死到臨頭還想反撲!】
【主播,不能忍!趁他病要他命!】
【正好借這次大勝,把他們一鍋端了!】
【王陽明在地方乾得不錯,可以讓他配合穩住南方。】
【勳貴也牽扯進來了?這是要動真格了啊!】
彈幕再次沸騰,充滿了對清算的期待。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王守仁在南贛,推行社學、清丈試點,情況如何?”
牟斌愣了一下,冇想到皇帝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立刻回道:“王巡撫行事穩健,剿撫並用,社學已初見成效,民風漸淳。清丈試點雖遇阻撓,但在他強力推行下,也已登記出大量被豪強隱匿的田畝,追繳賦稅頗豐。隻是……聽聞地方士紳對其‘知行合一’、‘心即理’之說,頗有微詞,認為其離經叛道。”
“離經叛道?”朱厚照輕笑一聲,帶著一絲不屑,“能辦實事,能讓百姓得益,能讓國庫充盈,就是最大的‘經’,最大的‘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細雪。
“牟斌。”
“臣在。”
“這份名單,你收好。”朱厚照冇有回頭,“三日後,朕將於皇極殿,舉行獻俘大典,並論功行賞。”
牟斌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陛下的意思是……”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朱厚照的聲音如同窗外的冰雪,冰冷而清晰,“大典之上,朕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跟著朕,為國效力者,是何等榮耀!而那些蠹國害民、冥頑不靈者……”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牟斌心底:
“又是何等下場!”
“這三日,你知道該怎麼做。”
牟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重重抱拳:
“臣,明白!定讓所有罪證,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他倒退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暖閣的陰影裡,如同來時一般。
朱厚照獨自立於窗前,看著雪花漸漸覆蓋了庭院的青石板。
他知道,三日後,將不再是一場簡單的凱旋慶典。
那將是一場盛宴。
一場用鮮血與權勢烹製的盛宴。
一場他精心準備,用來徹底奠定乾坤的——
鴻門宴!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需要憑藉機智與勇力破局的劉邦。
他是執刀人。
是設宴者。
是這大明天下,唯一的——
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