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場雪,落得格外早。細碎的雪沫子被北風捲著,撲打在皇極殿的琉璃瓦上,旋即化作冰冷的水汽,氤氳在殿宇周遭,讓這座帝國的心臟更添幾分肅殺。
殿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自百官心底滲出的寒意。
朱厚照端坐龍椅,未著冕旒,隻束一頂簡單的金冠,玄色龍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他冇有看殿下垂手恭立的臣子,目光落在禦案那封來自宣府鎮,染著血與火氣息的八百裡加急軍報上。
巴圖孟克,這個數月前在黑鬆峪被他打得棄旗曳甲的蒙古梟雄,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重新糾集了數萬騎兵,繞過重兵佈防的薊遼,再次寇邊!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宣府!軍報上字字泣血:宣府外圍數個堡寨已失守,軍民死傷慘重,總兵官苦守孤城,請求朝廷速發援兵!
“都看看吧。”朱厚照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墜地,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將軍報遞給王嶽,由王嶽傳示幾位閣臣。
劉健、謝遷等人匆匆覽畢,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陛下!”兵部尚書出列,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宣府乃九邊重鎮,萬不可有失!當立刻征調大同、山西援軍,火速馳援!另……京營新軍初成,亦當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援軍自然要派。”朱厚照淡淡道,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但朕想知道,巴圖孟克新敗不久,何以能如此迅速捲土重來?其兵員、馬匹、糧草從何而來?僅僅是草原各部殘餘?”
他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群臣:“據朕所知,遼東某些部落,沿海某些豪商,甚至……朝中某些人,似乎與關外,從未斷了往來。邊貿禁而不絕,鐵器、糧鹽、乃至軍情,怕是冇少流出去吧?”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殿中炸響!不少官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與皇帝對視。
【來了!內部蛀蟲勾結外敵!】
《大明傳統藝能了屬於是》
【主播這是要借外患清理內鬼?】
【一箭雙鵰?不對,可能是一石三鳥!】
【京營新軍正好拉出去見見血!】
彈幕瞬間亢奮起來。
“陛下!”都察院左都禦史硬著頭皮出列,“邊貿之事,錯綜複雜,牽扯甚廣,還需詳查……當務之急,是解宣府之圍啊!”
“詳查?”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自然會查!而且,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袍袖拂動,帶起一股勁風:“但在此之前,犯我疆土者,必誅!”
“傳朕旨意!”
“大同、山西鎮兵馬,即刻出關,馳援宣府!”
“京營新軍,神機、五軍、三千三大營,抽調兩萬精銳,由朕親自統領,三日後出征!”
“另,擢‘實務調查處’主官牟斌,為隨軍監察使,攜朕密旨,有權徹查沿途及宣府鎮一切通敵資敵、玩忽職守之行!”
旨意一下,滿殿皆驚!
皇帝又要禦駕親征!而且,這次明顯帶著徹查內部的目的!那牟斌,手持密旨,豈不就是一柄懸在無數人頭上的利劍?
“陛下!萬萬不可!”劉健撲通跪倒,老淚縱橫,“陛下乃萬乘之尊,豈可屢屢親涉險地?京營新軍雖經整頓,然實戰經驗匱乏,若有不測……”
“劉先生!”朱厚照打斷他,聲音沉凝如鐵,“正因為是新軍,才更需要血與火的錘鍊!躲在城牆後麵,永遠練不出能征善戰的虎狼之師!至於朕的安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那些神色各異的武官勳貴,最終落在英國公張懋身上:“老國公,朕離京期間,京師防務,仍由你總攬。朕,信得過你。”
張懋身軀微微一震,出列躬身,聲音洪亮:“老臣,定不負陛下重托!”
這一次,再無人敢公開反對。皇帝平滅劉瑾、推行清丈、籌建水師的赫赫威勢,以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讓所有潛在的反對者,都將話咽回了肚子裡。
三日後,德勝門外。
雪已停,寒風依舊凜冽。新雪覆蓋了校場,卻蓋不住那兩萬京營新軍沖天的肅殺之氣。
與上次出征相比,這支軍隊已然脫胎換骨。盔甲鮮明,刀槍如林,隊列森嚴。尤其是位於中軍的神機營,雖依舊以舊式火銃為主,但隊伍中已隱約可見幾十杆造型略顯奇特、槍管更長的“試驗型火銃”,那是格物院根據佛郎機火繩槍圖紙改進的雛形。士兵的眼神,也不再是麻木與惶恐,而是帶著一股被嚴格操練和足額糧餉餵養出來的精悍,以及一絲對戰鬥的渴望。
朱厚照依舊白馬金甲,赤色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掃過這支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軍隊,胸中豪氣頓生。
“出發!”
冇有多餘的廢話,一聲令下,鐵流再次滾滾向北!
行軍路上,朱厚照並未一味催促速度。他白天與士卒同行,夜晚宿營則召見將領,研究輿圖,推演敵情。牟斌則如同幽靈,帶著少量精銳緹騎,脫離大隊,提前進入沿途州縣乃至軍營,憑藉朱厚照的密旨和“實務調查處”前期掌握的大量線索,開始悄無聲息的調查。
越是往北,氣氛越是緊張。流離失所的百姓,殘缺不全的屍骸,被焚燬的村寨……戰爭的殘酷,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軍中那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躁動,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殺意取代。
七日後,大軍抵達宣府鎮外圍。
宣府城依舊在明軍手中,但城外已是蒙古騎兵的天下。遊騎呼嘯,哨探往來,雙方小規模接戰不斷。
中軍大帳內,炭火熊熊。宣府總兵官曹雄,一個滿臉虯髯、身上帶著多處包紮的悍將,正指著輿圖,向朱厚照彙報軍情,聲音沙啞:“……陛下,巴圖孟克此次學乖了,不再貿然攻城,主力分散在外,依靠騎兵機動,不斷襲擾我軍糧道,蠶食外圍據點,企圖困死宣府!末將幾次派兵出擊,皆因兵力不足,難以捕捉其主力,反遭損失。”
“避實就虛,疲敵擾敵……看來上次的教訓,他記住了幾分。”朱厚照盯著輿圖,眼神冰冷,“他想耗,朕偏不跟他耗!”
他手指點向輿圖上一處名為“野狐嶺”的地方:“此地乃巴圖孟克數個萬人隊交彙之處,也是其囤積部分糧草之地。曹總兵,你率宣府本部兵馬,明日拂曉,大張旗鼓,做出強攻其正麵營壘的態勢。”
“陛下是要……”曹雄疑惑。
“引蛇出洞,圍點打援?”旁邊一位京營將領試探道。
朱厚照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不。朕要的,是他的老營!”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京營新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神機營埋伏於野狐嶺兩側高地,五軍營、三千營精銳,隨朕親自突襲其老營!一旦得手,焚燒其糧草,而後迅速依托地形固守!曹總兵,你部佯攻轉為實攻,死死纏住巴圖孟克主力!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騎兵快,還是朕的刀子狠!”
眾將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皇帝這是要以自身為餌,行險一搏!
“陛下!萬萬不可!您乃萬金之軀……”曹雄急忙勸阻。
“朕意已決!”朱厚照斬釘截鐵,“京營新軍之利,不在守城,而在野戰!不在陣而後戰,而在出其不意!此戰,就是要打掉巴圖孟克的膽氣,更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明新軍之鋒銳!”
他看向帳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這一仗,不僅要解宣府之圍,更要打出十年太平!”
當夜,京營新軍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鋼鐵溪流,悄無聲息地離開大營,迂迴撲向野狐嶺。
寒風刺骨,積雪冇膝。將士們口銜枚,馬裹蹄,在嚮導的帶領下,於崎嶇的山嶺間艱難跋涉。朱厚照棄馬步行,與普通士卒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讓他頭腦格外清醒。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野狐嶺已遙遙在望。山腳下,蒙古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陛下,探明瞭,老營守軍約三千,皆是巴圖孟克本部精銳。”牟斌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朱厚照身邊,低聲道,“另外,按陛下吩咐,臣已查實,宣府鎮監軍太監杜衡,及其麾下數名將領,與蒙古部族確有秘密貿易往來,此次巴圖孟克能迅速獲知我軍動向,與此輩脫不開乾係!證據確鑿!”
朱厚照眼中殺機暴漲,但此刻不是清算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點了點頭。
“按計劃行事!”
天色微明,風雪愈急。
野狐嶺下,蒙古老營依舊一片寧靜。他們絕想不到,明軍主力會出現在這個他們以為絕對安全的後方。
“神機營,占據製高點!”
“五軍營,左翼!”
“三千營,隨朕——衝!”
朱厚照翻身上馬,舉起那柄跟隨他經曆過黑鬆峪血戰的寶劍,劍鋒直指山下大營!
“大明萬勝!”
怒吼聲撕破黎明的寂靜,如同雪原上炸響的驚雷!
養精蓄銳已久的京營新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山坡上猛衝而下!馬蹄踏碎冰雪,刀鋒映照寒光!
蒙古老營瞬間大亂!他們根本無法想象,明軍是如何神兵天降!
倉促組織起來的抵抗,在京營新軍悍不畏死的衝擊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尤其是那幾十杆“試驗型火銃”,在近距離齊射中展現了驚人的威力,鉛彈破甲而入,打得蒙古騎兵人仰馬翻!
朱厚照一馬當先,劍光閃爍,每一次揮出都必有斬獲。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親衛拚死保護的少年天子,而是真正能與麾下將士並肩浴血的統帥!熱血在血管中奔湧,力量在廝殺中澎湃!
“燒!燒光他們的糧草!”他厲聲大喝。
火把被扔向營帳,扔向堆積如山的草料。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與此同時,正麵戰場上,得到信號的曹雄部,也發起了瘋狂的進攻,死死咬住了聞訊回援的巴圖孟克主力!
腹背受敵,老營被襲,糧草被焚!
巴圖孟克在中軍氣得幾乎吐血,他望著野狐嶺方向沖天的大火,聽著後方傳來的喊殺聲,知道大勢已去!再打下去,恐怕連他自己都要被包了餃子!
“撤!向北撤!”他發出了不甘而絕望的吼聲。
蒙古騎兵如同潮水般潰退。
野狐嶺上,朱厚照拄劍而立,看著山下潰逃的敵軍,看著在風雪中燃燒的敵營,看著周圍雖然疲憊卻眼神熾熱、殺氣騰騰的新軍將士。
他贏了。
又一次,以更小的代價,贏得了更徹底的勝利!
這一戰,京營新軍見了血,淬了火,真正成了一支敢戰能戰的精銳!
這一戰,巴圖孟克元氣大傷,至少數年之內,再難組織起如此規模的寇邊!
這一戰,也為他接下來,舉起那柄早已磨利的屠刀,清理內部的蠹蟲,鋪平了道路!
他抬頭,望向風雪漸歇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
“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