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大寒。
北京城的積雪被往來車馬碾成了汙濁的冰泥,空氣乾冷,嗬氣成霜。然而,這酷寒卻絲毫無法冷卻皇極殿前廣場上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狂熱氣浪。
旌旗蔽空,甲冑如林。
得勝還朝的京營新軍,如同兩萬尊沉默的鐵像,按營列隊,肅立於廣場兩側。他們身上還帶著邊關的風沙與未曾散儘的硝煙味,眼神銳利如鷹,腰桿挺得筆直,無聲地散發著百戰餘生的煞氣。與出征前相比,這支軍隊少了幾分躁動,多了幾分沉靜,而那沉靜之下,是足以撕裂任何敵人的強大自信。
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堆放著此次宣府大捷繳獲的蒙古戰旗、彎刀、弓矢,以及數十顆經過石灰處理、麵目猙獰的酋長首級。更有幾門繳獲的、造型古樸的蒙古小炮,黑洞洞的炮口無言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文武百官,勳貴宗親,按品級肅立於丹墀之下。無人交談,無人動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緊閉的皇極殿大門上,心臟隨著每一次呼吸,沉重地擂動著胸腔。
“咚——咚——咚——”
九聲淨鞭響徹雲霄,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皇極殿那沉重的朱漆大門,被十六名力士緩緩推開。
陽光傾瀉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列手持金瓜、斧鉞,身著金甲,麵無表情的殿前衛士。隨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手持拂塵,緩步而出,立於丹墀最高處,運足中氣,尖利的嗓音刺破寒冷的空氣:
“陛下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猛地爆發出來,震得殿宇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兩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九霄,將那冬日嚴寒都驅散了幾分。
朱厚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之外。
他冇有穿繁複的袞服,依舊是一身玄色箭袖龍紋武服,外罩猩紅織金鬥篷,金冠束髮,步履沉穩。年輕的臉上冇有絲毫得勝後的驕狂,隻有一種曆經血火淬鍊後的沉靜與威嚴。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繳獲,掃過肅殺的軍陣,最終,落在了百官班列的最前方。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踏上高台。
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此戰,賴將士用命,三軍效死,方有今日之大捷!”朱厚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朕,在此昭告天下,凡有功將士,絕不吝封賞!”
他拿起王嶽奉上的金冊,開始一一宣讀封賞名單。
從斬將奪旗的先鋒,到固守營壘的哨長,從操炮殺敵的神機營士卒,到救護同袍的醫官……名字、功勞、賞賜,清晰無比。金銀、絹帛、田宅,乃至官爵,如同流水般頒下。每唸到一個名字,隊列中便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激動低吼。
尤其是對張永的封賞,更是厚重,明確其總督京營戎政,權柄赫赫。對曹雄等邊鎮將領,亦是不吝褒獎。
文官們聽著,心中五味雜陳。皇帝這是將武人的地位,抬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封賞完畢,朱厚照放下金冊,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如同此刻的天氣一般森寒:
“然!”
僅僅一個字,讓剛剛升溫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有功必賞,有過……必究!”朱厚照的目光,如同冰錐,緩緩掃過文官班列,掃過那些勳貴集團,“宣府之圍,非止外患,更有內憂!”
他猛地一揮手!
早已等候在側的牟斌,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大步上前,將一份厚厚的卷宗高舉過頂!
“錦衣衛指揮僉事牟斌,奉旨監察軍務,現已查明!”牟斌的聲音洪亮,帶著鐵石般的冷硬,“宣府鎮監軍太監杜衡,貪瀆軍餉,私通外虜,泄露軍機,罪證確鑿,已於軍前正法!”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班列中幾個臉色瞬間慘白的官員:
“經查,杜衡並非孤例!都察院禦史周文韜、趙德明,六科給事中孫繼宗,通政司右參議錢一本……等人,或與杜衡勾結,收受賄賂,為其打探朝中動向;或利用職權,阻撓清丈,為其侵吞之田產提供庇護;更有人在陛下出征期間,散佈流言,動搖軍心!”
每一個名字被念出,都如同一聲喪鐘,敲在相關之人的心頭!那幾人渾身劇顫,幾乎站立不穩。
“另有,成安伯張銳,武定侯郭勳!”牟斌的聲音更加冰冷,“爾等縱容家人、部屬,侵占軍屯田畝,役使軍士,倒賣軍械於邊外!證據在此,爾等還有何話說?!”
轟!
這兩個勳貴名字被點出,如同在油鍋裡潑進了冷水,整個廣場一片嘩然!連許多武官都麵露驚駭!皇帝這是要對勳貴集團動手了?!
成安伯張銳噗通跪倒,嘶聲喊道:“陛下!臣冤枉!定是牟斌這閹黨餘孽構陷!陛下明鑒啊!”
“構陷?”朱厚照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壓下了所有的嘈雜。他走到高台邊緣,俯瞰著跪地喊冤的張銳,以及麵色鐵青的武定侯郭勳,還有那幾個麵無人色的文官。
“朕這裡,有杜衡與爾等的密信往來!有爾等家人侵吞田產的魚鱗冊副本!有倒賣軍械的賬本存根!甚至連爾等收受的每一筆銀錢,何時、何地、經何人之手,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從牟斌手中奪過那捲宗,狠狠摔在高台之上!
“鐵證如山!爾等還要狡辯?!”
卷宗散開,裡麵的信件、賬冊、地契散落一地,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張銳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地。郭勳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幾個文官更是抖如篩糠。
“陛下!臣等知罪!臣等願交出所有田產,求陛下開恩啊!”周文韜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開恩?”朱厚照冷笑一聲,那笑聲如同冰刀,刮過每個人的耳膜,“當爾等貪墨國帑,與民爭利之時,可曾想過開恩?當爾等私通外虜,泄露軍機,置宣府萬千軍民於死地之時,可曾想過開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雷霆,轟然炸響:
“傳朕旨意!”
“成安伯張銳,武定侯郭勳,奪爵,下詔獄,嚴審其族!家產抄冇!”
“周文韜、趙德明、孫繼宗、錢一本……等一乾涉案官員,革職拿問,家產抄冇,依律嚴懲,絕不姑息!”
“凡與此案有牽連者,三日之內,自首者,可留全屍!逾期或被查出者——夷三族!”
“錦衣衛!拿人!”
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在廣場四周的錦衣衛力士如狼似虎般撲出,精準地將名單上的官員、勳貴一一鎖拿!求饒聲、哭喊聲、怒罵聲瞬間響起,又被錦衣衛冷酷的嗬斥和鐵鏈的碰撞聲壓了下去。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隻有寒風捲著雪沫,掠過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慶幸自己未被波及的官員,此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冰涼。皇帝的手段,竟酷烈至此!
朱厚照站在高台之上,如同執掌生死的閻羅,冷漠地看著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權貴,如同死狗般被拖走。他知道,經此一事,他在朝堂的權威,將再無人敢挑戰!清丈田畝的阻力,將土崩瓦解!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那兩萬肅立的新軍將士,掃過那些戰利品,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沉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今日,朕以此輩之血,祭奠宣府死難軍民!”
“今日,朕以此輩之頭顱,警示天下蠹國之人!”
“自即日起,凡忠君愛國、實心任事者,朕必不負之!”
“凡貪瀆枉法、禍國殃民者,朕必誅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而宏大,如同龍吟,響徹整個北京城:
“這大明天下,是朕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朕要的,是倉廩充實,武備修明!是四海賓服,萬國來朝!”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皆為漢土!”
“大明——萬勝!”
短暫的死寂之後。
“萬勝!”
“萬勝!”
“陛下萬歲!”
兩萬將士的怒吼,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聲浪滾滾,直衝雲霄,彷彿連這天,都要被這無邊的氣勢捅出一個窟窿!
朱厚照立於狂潮之巔,猩紅鬥篷在風中狂舞如焰。
他知道,舊的時代,就在這血與火的獻俘禮中,被徹底埋葬。
一個屬於他朱厚照的,全新的,充滿力量與希望的時代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