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紫禁城,琉璃瓦反射著灼人的日光,連蟬鳴都帶著幾分焦躁。
乾清宮東暖閣內,卻因四角擺放的冰鑒,透著一絲難得的沁涼。朱厚照隻著一件輕薄的龍紋直身袍,正伏在巨大的紫檀木禦案上。案頭堆著的,並非尋常的奏章題本,而是些樣式古怪的圖紙、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灰黑色“石頭”,還有一本墨跡尚新的薄冊,封麵寫著《格物初探》四個略顯稚嫩卻筋骨初顯的楷字。
他手中拿著一塊表麵粗糙、帶著氣孔的“石頭”,指節用力,那“石頭”紋絲不動,反而硌得他指腹生疼。
“硬度尚可,惜孔隙過多,遇水恐難持久。”他喃喃自語,將這塊失敗的“試驗品”丟回盤中,發出沉悶的磕碰聲。這是根據他之前那份手諭,內官監和工部聯合幾個招募來的匠人,鼓搗出的所謂“新型粘合建材”的樣品之一。效果,差強人意。
【主播這研發進度有點慢啊。】
【正常,水泥又不是隨便就能搞出來的。】
【要不要試試加點石膏?或者鐵粉?】
《天工開物》裡好像提到過用糯米汁加石灰三合土,特彆堅固…】
【那是修陵墓的,成本太高了,主播要的是廉價量產。】
【慢慢試吧,反正你有的是時間…呃,現在好像時間也挺緊的。】
彈幕依舊七嘴八舌,提供著或靠譜或天馬行空的建議。朱厚照早已習慣,隻揀那些看似有理的記在心裡。
他放下“石頭”,拿起那本《格物初探》。這是他授意下,由那幾個略通文墨、被他暗中觀察許久的“實務人才”整理編纂的。裡麵收錄了他平日根據彈幕資訊和自身思考,提出的關於器械、營造、算學等方麵的一些零散想法和問題,算是他這個小班底的“內部學習資料”。
目光掃過冊中一頁,上麵畫著一個簡陋的槓桿示意圖,旁邊標註著“省力”、“支點”等詞。這是前幾日他觀看太監搬運重物時,心有所感,結合彈幕提到的“槓桿原理”隨手畫的。
“陛下,錦衣衛牟斌到了。”王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宣。”
牟斌,錦衣衛千戶,是朱厚照從石文義提供的那份名單中篩選出來的人之一。此人三十出頭年紀,身材精乾,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沉靜有神。他並非科舉正途出身,早年混跡市井,後來因通曉刑名、算學,被補入錦衣衛,一直不得誌。朱厚照召見過他兩次,問及錢糧覈算、市井動態,此人回答條理清晰,數據確鑿,且言語間並無諂媚之氣,給他留下了頗深印象。
牟斌進殿,利落地行禮,垂手侍立,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牟卿家,”朱厚照將那本《格物初探》推過去,“這裡麵有些粗淺想法,你拿去看看。若有不明,或覺不妥之處,儘可直言。”
牟斌雙手接過冊子,略一翻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裡麵的內容雖粗疏,但涉及的範圍和提出的問題,卻與他平日所思所慮隱隱相合,甚至更為大膽新奇。他沉聲道:“臣,定當用心研讀。”
“嗯。”朱厚照點點頭,狀似隨意地問道,“近日京中,可有什麼趣聞?”
牟斌略一沉吟,道:“回陛下,趣聞不多。倒是…市井間糧價又微漲了三文,漕糧遲遲未至,民間已有怨言。另,西城有幾家工匠鋪戶,因承接宮內‘新材’試製的活計,得了賞銀,引得同行眼熱,近日頗有些不明身份之人在附近窺探。”
糧價,工匠,窺探…
朱厚照眼神微冷。清江浦的漕運阻滯,影響已經開始顯現。而試製新材之事,果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朕知道了。”朱厚照不動聲色,“你下去吧,那冊子三日後還來。”
“臣遵旨。”牟斌躬身退下,步伐沉穩。
看著牟斌離開的背影,朱厚照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這個人,或許可以再多用一用。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兩日後,一場針對朱厚照近來“新政”的風波,終於在文官係統的醞釀下,被引爆了。
引爆點,正是那道“求賢詔”和朱厚照破格任用的一些“實務人才”。
都察院幾位禦史,聯名上疏,言辭激烈。
奏疏中,先是以“星變示警”餘波未平為由,勸諫皇帝應“格物致知,正心誠意”,而非沉溺於“奇技淫巧”。接著,話鋒直指“求賢詔”,認為此舉“淆亂科舉正途,開啟倖進之門”,長此以往,必將導致“士風敗壞,國本動搖”。最後,更是將矛頭指向皇帝身邊新近出現的“佞幸”,如太醫萬全(“以方技惑君”)、太監張永(“以內臣乾政”),以及那些被皇帝私下召見的“不明身份之人”,暗示皇帝被小人包圍,偏離聖王之道。
奏疏一經通政司呈入,立刻在朝堂引起了軒然大波。不少持同樣觀點的官員紛紛附和,要求皇帝“親賢臣,遠小人”,停止“求賢詔”,並將張永等人調離要害職位。
乾清宮內,朱厚照看著這份火藥味十足的奏疏,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寒芒乍現。
果然來了。
他近日的舉動,終究是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這頂“沉溺奇技淫巧”、“親近小人”的帽子,扣得又準又狠。
【開始了開始了!文官集團的經典組合拳!】
【先扣帽子,再道德綁架,最後逼你認錯!】
【主播頂住!千萬彆慫!】
【這幫人除了會bb還會乾啥?有本事自己去疏通漕運啊!】
【萬醫生和張永躺槍…心疼一秒。】
【牟斌他們估計也被盯上了,主播得保一下。】
彈幕義憤填膺,比朱厚照這個當事人還激動。
朱厚照緩緩放下奏疏,對侍立一旁的王嶽道:“傳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禦門聽政。”
王嶽心中一凜。陛下這是…要親自下場了?
翌日,奉天門。
晨曦微露,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氣氛凝重。不少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禦座之上那位年輕的皇帝。
朱厚照穿著正式的袞服,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麵容,讓人看不清神情。
朝儀過後,不等官員出列奏事,朱厚照便率先開口,聲音透過冕旒,帶著一絲金屬般的冷冽:
“近日,朕覽都察院奏本,言及‘奇技淫巧’、‘倖進之門’,甚為關切。”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下方那些躍躍欲試的禦史,“朕,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諸卿。”
眾臣屏息。
“漕運梗阻,清江浦一帶,漕船難行,京師糧價暗漲,民有怨言。”朱厚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依常例,征發民夫疏浚,需耗時幾何?耗費錢糧幾何?其間,又有多少民夫離鄉背井,耽誤農時?諸卿熟讀經史,可知前朝曆代,因漕運斷絕,引發京師動盪,乃至社稷傾覆者,有幾何?”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冷的石塊,砸在丹墀之下。方纔還氣勢洶洶的禦史們,一時語塞。他們擅長道德文章,引經據典,但對於這些具體的、關乎民生國計的實務數據,卻未必清楚。
朱厚照並不等他們回答,繼續道:“朕下‘求賢詔’,求的是通曉實務,能解此困局之才!求的是能改進工巧,節省民力財力之法!這,便是爾等口中的‘奇技淫巧’?便是‘淆亂正途’?”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難道在爾等眼中,隻有皓首窮經、空談道德,纔是正途?隻有坐視漕運斷絕、民生凋敝,纔是維護‘國本’?!”
“陛下!”一個老臣忍不住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禦史,“臣等絕非此意!隻是祖宗成法,科舉取士,乃為國選才之正途。陛下另開倖進之門,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啊!”
“寒心?”朱厚照冷笑一聲,“若士子之心,隻能繫於科舉一途,見國之有難,民之有困,卻拿不出半點切實之策,隻會空言指責朕求才若渴,這樣的‘士子之心’,寒了又何妨?!”
這話可謂極其尖銳,甚至有些“地圖炮”的意味。不少科舉出身的官員臉色都變了。
【臥槽!主播火力全開!】
【懟得好!這幫清流就會站著說話不腰疼!】
【地圖炮警告!不過我喜歡!】
【主播注意策略啊,彆把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麵。】
【怕啥!皇帝還能怕臣子?乾就完了!】
“陛下!”又一位官員出列,是禮部侍郎,“即便陛下求才心切,也不該如此重用內臣!張永一介閹宦,何德何能提督京營?此乃漢唐覆轍之始也!萬全不過一太醫,豈可常伴君側,乾預…”
“乾預什麼?”朱厚照打斷他,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身,冕旒晃動,露出他年輕卻冰冷的臉龐,“乾預朕強身健體?還是乾預爾等屍位素餐?!”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目光如電,掃過眾臣:“張永提督京營以來,清查空額,整頓武備,雖時日尚短,已初見成效!爾等誰可保證,換個人去,能比他做得更好?萬全教朕養生,朕近日精力充沛,批閱奏章至深夜亦不覺疲倦,這難道不是社稷之福?難道非要朕如先帝般,夙夜憂勤,以致英年早逝,爾等才滿意?!”
提及先帝孝宗,眾臣頓時色變,嘩啦啦跪倒一片:“臣等不敢!”
朱厚照站在跪倒的群臣之前,如同鶴立雞群。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氣,他知道,光靠強硬壓製是不夠的。
他的語氣稍稍緩和,卻帶著更深的力度:“朕知道,朕年少,許多事,在爾等看來,是‘胡鬨’,是‘離經叛道’。”
“但朕想問諸卿,這大明的江山,這天下的黎民,究竟是繫於那些虛文縟節,繫於爾等口中的‘祖宗成法’,還是繫於倉廩是否充實,邊關是否安寧,河道是否暢通,百姓是否能安居樂業?!”
“朕求賢,為的是實務!朕用能臣(哪怕出身微末或為內臣),為的是辦事!若有人能提出比朕更好的法子,解決漕運之困,整飭京營之弊,朕必虛位以待,奉為上賓!”
“若冇有,”他聲音轉冷,“就都給朕閉嘴!回去好生想想,如何實心任事,而非整日盯著朕用了誰,冇重用誰!”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在奉天門前迴盪。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鴉雀無聲。有人麵露愧色,有人心懷不滿,也有人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朱厚照不再多言,轉身,一步步走回禦座,袍袖拂動間,帶著決絕的風聲。
“退朝!”
他冇有再看那些臣子一眼。
這一次,他冇有選擇前世那種激烈的、近乎孩童賭氣式的對抗(比如直接跑出宮去),而是選擇了在朝堂之上,用最直接的方式,亮明瞭自己的態度和底線。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文官集團的反彈不會就此停止,暗中的較量隻會更加激烈。
但他不在乎。
回到乾清宮,朱厚照脫下沉重的袞服,換上輕便的常服,隻覺得渾身輕鬆。那口憋了許久的鬱氣,終於發泄了出去。
王嶽小心翼翼地奉上茶,低聲道:“皇爺今日…甚是威嚴。”
朱厚照接過茶盞,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殿外明亮的日光下。
“王伴伴,去告訴牟斌,讓他不必再暗中查訪了。朕欲設一‘實務調查處’,暫隸於錦衣衛下,由他牽頭,專司覈查京營、漕運、工部營造等事項之錢糧出入、工程實效。人員,由他自行從錦衣衛及此次‘求賢’入選者中挑選。”
王嶽心中一震,陛下這是要將牟斌和他那套班子,擺到明麵上來了!
“奴婢遵旨。”
朱厚照放下茶盞,走到窗前。
陽光正好,落在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上。
罵名?他擔了。
阻力?他破了。
現在,該是真正做事的時候了。
他的大明,不需要隻會磕頭勸諫的“忠臣”,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乾吏”!
而這“實務調查處”,就是他插向舊有利益格局的第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