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門那場疾風驟雨般的朝會,餘波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盪漾了數日。
表麵上看,風浪似乎平息了。禦史們暫時閉上了嘴,不再公開抨擊“求賢詔”與“實務調查處”,但那種無形的、冰冷的阻力,卻如同冬日的地下水,在每一個衙門、每一道程式間悄然蔓延。
朱厚照心知肚明,卻也並不急於一時。他深知,打破百年的積弊,非一日之功。他如今要做的,是紮下自己的根,握住自己的刀。
“實務調查處”的牌子,悄無聲息地掛在了錦衣衛衙署內一個不起眼的跨院裡。牟斌領了旨意,並未張揚,隻是默默地從那批被皇帝私下考察過、以及“求賢詔”引來的人員中,挑選了七八個心思縝密、通曉算學或匠作、且背景相對簡單的人手。冇有盛大的成立儀式,隻有朱厚照一句沉甸甸的交代:“朕不看過程,隻要結果。京營、漕運、工部,給朕一寸寸地查,一分一厘地算清楚。”
這把尖刀,算是初步磨利了刃口。
與此同時,朱厚照對自身“實力”的提升,也從未鬆懈。每日清晨的“八段錦”、“五禽戲”雷打不動,他甚至開始嘗試在萬全指導下,習練一些更複雜的導引吐納之法,感受著內息在經脈間若有若無的流轉。身體的蛻變是顯而易見的,精力日益旺盛,目光更加銳利,連批閱奏章到深夜,也不再覺得難以支撐。
這一日,他剛習練完功法,渾身熱氣蒸騰,正在殿內用著早膳。王嶽引著一人進來,卻是禦馬監太監,提督京營戎政的張永。
“奴婢張永,叩見皇爺。”張永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武將般的乾脆。他如今手握京營部分權柄,雖隻是“暫提督”,但氣度已與往日不同,眉宇間多了幾分煞氣與精乾。
“平身。”朱厚照放下銀箸,“京營情形如何?”
“回皇爺,”張永站起身,語速很快,“清查已初步完成,吃空餉、役占軍士者,名單俱已在此。”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冊子,“奴婢已按皇爺旨意,將空缺員額暫且凍結,所涉將官,暫未動他們,但已派人嚴密監視。”
朱厚照接過冊子,並未立刻翻開,隻問:“軍中反應如何?”
“自是有人惶惶不可終日,也有人暗中串聯,試圖抵抗。”張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前幾日,神機營有個千總,仗著是某位勳貴外甥,竟敢阻撓清查,被奴婢當眾打了三十軍棍,革職查辦!如今,暫時無人敢明著跳出來了。”
【張永可以啊!辦事夠狠!】
【就得這樣!亂世用重典!】
【不過也得小心反彈,那些勳貴武臣可不是吃素的。】
【主播得給張永撐住腰!】
彈幕對張永的手段表示認可。
朱厚照點點頭:“做得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朕予你權柄,便是要你替朕掃清這些蛀蟲。”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懲處之後,更需立信、立威,也需給將士們一個盼頭。空額凍結後,省下的糧餉,要確保發到實實在在的兵卒手中,一分也不得剋扣!另外,汰弱留強,嚴明操練,朕要看到的,是一支漸漸恢複元氣的軍隊,不是一支被打壓得毫無士氣的哀兵。”
張永神色一凜,躬身道:“奴婢明白!定不負皇爺重托!”
“還有,”朱厚照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神機營的火銃,朕那日看了,實不堪用。你從清查出的贓罰銀兩中,撥出一部分,專款專用,設法采購或督造一批精良火器。此事,可讓牟斌那邊協助覈算、監督。”
“奴婢遵旨!”張永眼中閃過興奮之色。整頓京營,若能連帶將武備更新,那纔是真正的功勞!
打發走張永,朱厚照這才翻開那本名冊。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職、貪墨數額,觸目驚心。他麵無表情地一頁頁看過,心中已有計較。這些人,現在不動,是時機未到,也是為了穩住大局。但名單在手,便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他合上冊子,對王嶽道:“去將前幾日陝西巡撫進獻的那對海東青,給英國公府送去,就說朕念及老國公年高德劭,賜此猛禽以供賞玩。”
王嶽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連忙應下。英國公張懋,勳貴之首,在軍中威望極高。陛下這是在用懷柔的手段,安撫勳貴集團,避免他們在京營整頓中掣肘。
【帝王心術!又打又拉!】
【主播政治智商肉眼可見地增長啊!】
【英國公這塊招牌得用好,穩住他,武臣這邊就亂不了。】
《大明王朝1566》既視感來了…】
處理完這些,朱厚照才覺得腹中有些空了,重新拿起筷子。剛夾起一塊水晶肴肉,眼角餘光瞥見眼前飄過幾條新的彈幕,內容卻讓他動作微微一頓。
【說起來,正德年間是不是有個叫王守仁的大佬?】
【陽明心學!知行合一!主播快去把他找來啊!】
【對對對!他現在應該在貴州龍場吃土吧?趕緊召回來!】
【那可是能文能武,還能剿匪平亂的神人!】
【比朝堂上這幫隻會嗶嗶的強多了!】
王守仁?龍場?
這個名字,朱厚照有些印象。似乎是幾年前因為得罪了劉瑾,被貶謫去貴州的一個小官?彈幕竟對他如此推崇?“知行合一”?“能文能武”?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名字。能被“後人”如此稱道,必有其過人之處。或許,真該找機會調他回來看看。
就在他思索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輕微的碰撞聲。一名穿著邊軍服飾、風塵仆仆的傳信兵,在太監的引導下,幾乎是衝進殿來,撲通跪倒,聲音嘶啞而焦急:
“陛下!八百裡加急軍報!韃靼小王子巴圖孟克(達延汗)率五萬騎,繞過宣大,寇犯薊州!薊鎮總兵張俊告急!請求朝廷速發援兵!”
哐當!
朱厚照手中的銀箸,掉落在精緻的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
王嶽等人臉色煞白。
薊州!那是拱衛京師的東北門戶!一旦有失,北京城將直接暴露在蒙古鐵騎的兵鋒之下!
【我靠!來了!蒙古小王子!】
【正德朝的名場麵!應州之戰要來了嗎?!】
【主播穩住!曆史你贏了的!】
【但現在京營這鬼樣子…能行嗎?】
【張永才整頓幾天啊!彆到時候拉上去一觸即潰!】
【關鍵是朝廷那幫大爺肯定不讓皇帝親征!】
【主播!機會啊!禦駕親征!立威就在此刻!】
彈幕如同瘋了一般滾動起來,混雜著緊張、興奮和擔憂。
朱厚照緩緩站起身,年輕的臉上,冇有任何驚慌,反而有一種壓抑已久的、火山即將噴發前的平靜。他深邃的眼眸中,兩點寒星驟然亮起,銳利得刺人。
前世的記憶碎片與此刻的軍報轟然對撞!
應州!冇錯,就是應州!前世他力排眾議,禦駕親征,與這小王子血戰一場,雖過程狼狽,卻終究擊退了敵軍,贏得了“應州大捷”!那是他帝王生涯中,為數不多的、真正憑自身武勇和決斷贏得的高光時刻!
而這一世…
他擁有更健康的體魄,更清醒的頭腦,更早開始的京營整頓(雖然效果尚微),還有這未卜先知的“彈幕”…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被文官、被規矩壓抑了太久,屬於朱家子孫、屬於馬上天子的熱血與豪情,在這一刻,轟然燃燒起來!
他繞過禦案,走到那跪伏於地、渾身顫抖的傳信兵麵前,俯身,親手將他扶起。
“起來說話。”他的聲音異常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敵軍詳情,細細報來。”
那傳信兵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將前線軍情又說了一遍。
朱厚照靜靜聽著,目光卻已越過殿門,投向了遙遠的北方。那裡,有烽火,有強敵,更有他等待已久的戰場!
聽完彙報,他直起身,對王嶽,也是對滿殿惶恐的內侍,更是對那冥冥中注視著他的“後世彈幕”,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如同金鐵交鳴:
“傳朕旨意——”
“擂鼓!鳴鐘!”
“召集文武百官,即刻於皇極殿議事!”
“朕,要禦駕親征!”
聲音落下,如同夏日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