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校場那日的雷霆手段,如同投入滾油的一瓢冷水,在朝野上下炸開了鍋。
文官們的反應最為激烈。內閣值房裡,幾位閣老眉頭緊鎖。首輔劉健鬚髮皆白,麵色凝重:“陛下親閱京營,整頓武備,本是好事。可…可任用內臣張永提督戎政,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還有那清查…牽連甚廣,恐生變故。”
次輔謝遷歎了口氣:“陛下年少氣盛,欲有一番作為,可以理解。隻是這手段…未免操切了些。京營積弊非一日之寒,豈是這般大刀闊斧便能解決的?怕是要激起反彈。”
“反彈?”李東陽撚著鬍鬚,眼神深邃,“諸位冇發現嗎?陛下此番行事,與往日大不相同。那道‘罪己詔’先聲奪人,占住大義名分。如今借京營糜爛之機,行整頓之實,任用親信,步步為營…這已非少年意氣,而是…帝王心術了。”
值房裡一陣沉默。幾位老臣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疑與凝重。他們習慣了的那個可以“規勸”、可以“引導”的少年天子,似乎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脫離他們的掌控。
而與文官的憂心忡忡不同,宮內的某些角落,則是另一番光景。
司禮監掌印王嶽,對皇帝近來的變化,雖覺意外,但更多是欣慰。陛下肯勤政,肯惜身,總是社稷之福。至於任用張永…內臣若能實心為國辦事,也未嘗不可。
而真正感到刺骨寒意,如同芒刺在背的,是劉瑾。
他縮在自己值房的小院裡,麵前擺著幾碟精緻小菜,卻毫無胃口。那張白胖的臉上,陰雲密佈。
“皇爺…皇爺這是信不過咱家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豹房項目被無限期擱置,京營整頓這等肥差落到了張永那個對頭手裡,皇帝甚至開始過問具體賬目…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指向一個讓他恐懼的事實——聖眷,正在轉移!
“乾爹,您消消氣。”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給他斟酒,“皇爺許是一時受了小人矇蔽…”
“小人?哪個小人?”劉瑾猛地抬眼,目光陰鷙,“是那個整天教陛下打拳的老太醫?還是張永、穀大用那幾個在背後嚼舌根的?”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定是有人趁他疏忽,在皇帝麵前進了讒言,離間了他們主仆的情分!
“不能坐以待斃…”劉瑾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得讓皇爺想起來,誰纔是最能讓他開心、最能替他辦事的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得找機會,再獻上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兒,或者…製造點“事端”,讓皇帝不得不倚重他劉瑾!
乾清宮內,朱厚照卻彷彿對外界的風波動盪渾然不覺。
他正對著一份由張永初步呈報上來的京營清查簡報皺眉。吃空餉的數量觸目驚心,軍械庫裡的破爛比他想象的還要多。這還隻是開始,更深的水,還在下麵。
【臥槽,這貪腐程度,比我玩過的策略遊戲還離譜!】
【主播快刀斬亂麻!殺幾個立威!】
【光殺冇用,得製度性改革!比如弄個審計小組?】
【審計?大明有這玩意兒?都察院那幫禦史除了噴人還會乾啥?】
【可以培養自己的班底啊!比如從錦衣衛裡挑點懂算學的?】
【或者開個特科?招攬民間人才?就像後來嘉靖搞的那個…呃,當我冇說。】
彈幕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有靠譜的,也有瞎扯的。
朱厚照的目光在“審計小組”、“自己班底”、“特科”幾個詞上停留片刻。這些詞陌生,但其代表的思路,卻與他心中的某些想法不謀而合。
都察院的禦史,清流有餘,實乾不足,而且往往與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指望他們徹底查清京營這攤爛賬,難。
確實需要一支直屬於他、精明強乾、且與現有利益集團無關的力量。
錦衣衛…倒是個選擇。但錦衣衛本身也是個龐大的機構,內部關係錯綜複雜。
“看來,得雙管齊下…”朱厚照手指敲著桌麵,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王嶽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皇爺,劉瑾在外求見,說是有…有趣的物事進獻。”
朱厚照眉頭一挑。有趣的物事?這奴才,果然坐不住了。
他倒想看看,劉瑾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宣。”
劉瑾幾乎是踮著腳尖進來的,臉上堆滿了比往日更盛三分的諂笑,手裡捧著一個罩著錦緞的托盤。
“奴婢叩見皇爺!”他聲音洪亮,透著股刻意營造的歡快勁兒。
“平身。”朱厚照語氣平淡,“劉伴伴又得了什麼寶貝?”
“回皇爺,”劉瑾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在禦案上,揭開錦緞,“奴婢聽聞皇爺近日操勞國事,殫精竭慮,特意尋來此物,名曰‘七彩玲瓏寰宇圖’,據說內蘊乾坤,觀之可解乏頤神。”
托盤上,是一個做工極其精巧的、類似渾天儀的球形物體,由多層鏤空金屬環巢狀而成,上麵鑲嵌著各色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輕輕一推,那些金屬環還能緩緩轉動,發出細微悅耳的機括聲。
單論賣相,確實華麗奪目,足以吸引任何少年的目光。
若是一個月前的朱厚照,說不定真會被這新奇玩意兒吸引,拿在手裡把玩半天。
但此刻…
朱厚照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回劉瑾臉上,不置可否:“哦?寰宇圖?不知此圖依據何家星象學說?與欽天監所用渾儀有何不同?可能測算日月交食、星辰運行?”
“啊?這…”劉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額頭冒汗。他哪裡懂這些?這玩意兒就是個高級玩具,匠人吹得神乎其神,他覺著好看新奇便弄來了。“奴婢…奴婢愚鈍,此乃巧匠所製,具體玄妙…奴婢也不知…”
【哈哈哈哈!尬住了!】
【劉瑾:劇本不是這樣的!你應該誇我然後玩起來!】
【主播現在眼裡隻有硬核科技,花裡胡哨的玩意不好使了!】
【降維打擊!用專業知識碾壓!】
【劉公公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心疼一秒(並不)】
彈幕樂不可支。
朱厚照看著劉瑾那副窘迫的樣子,心中冷笑,麵上卻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失望”:“劉伴伴,朕如今心繫國事,欲效仿古之聖王,聞雞起舞,勵精圖治。這些奇巧玩物,雖有趣,卻於國於民無益,徒耗精神財力。日後,還是少進獻些吧。”
劉瑾如遭雷擊,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奴婢…奴婢知錯了!奴婢隻是一心想著為皇爺解憂,絕無他意!皇爺恕罪!”
“起來吧。”朱厚照揮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你的忠心,朕知道了。隻是往後,心思要多用在正道上。比如…京營清查,張永那邊想必需要不少人手協助,你若有餘力,也可去看看,學學如何辦實事。”
讓劉瑾去協助張永?這簡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劉瑾心裡恨得滴血,卻不敢表露分毫,隻能連連叩頭:“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儘心竭力,協助張公公辦好差事!”
“嗯,退下吧。”朱厚照不再看他。
劉瑾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倒退著出了殿門,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倉惶和狼狽。
打發走了劉瑾,朱厚照沉吟片刻,對王嶽道:“傳錦衣衛指揮使石文義。”
他決定,先從那相對熟悉的錦衣衛體係中,挑選些可用之人。同時,那個“開特科”招攬民間人才的念頭,也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石文義來得很快。此人能力平平,但勝在聽話,是劉瑾提拔上來的人。不過朱厚照此刻並不打算動他,穩定壓倒一切。
“臣石文義,叩見陛下。”
“平身。”朱厚照開門見山,“石卿家,錦衣衛中,可有何人精通書算、刑名,或對匠作、營造、乃至番邦事物有所涉獵?要的是心思縝密、辦事牢靠之人。”
石文義被問得一懵。錦衣衛選拔,向來重武藝、偵緝,誰關心這個?他絞儘腦汁,才勉強報了幾個名字,多是不得誌的低級軍官或文書。
朱厚照記下名字,又道:“另,朕欲廣納天下賢才,不拘一格。你派人暗中留意,京師內外,可有通曉實務、機巧、算學、律法等方麵的人才,無論出身,將名單密報於朕。”
“臣…遵旨。”石文義雖不明所以,但皇帝吩咐,照做便是。
接下來的日子,朱厚照的生活形成了一種新的節奏。
清晨,雷打不動地與萬全習練養生功法,感受著體內日益充盈的精力。上午,處理政務,召見大臣,對奏章中涉及錢糧、工程的具體數據格外留意,不時提出讓臣下冷汗直冒的問題。下午,則閱讀張永等人送來的京營清查報告,並陸續召見那些從錦衣衛和暗中尋訪名單中篩選出來的人員。
這些人,有的木訥,有的機靈,有的滿腹經綸卻不通世務,也有的確實有幾分實乾之才。朱厚照並不急於賦予他們重任,隻是通過交談、詢問,觀察其品效能力。
與此同時,一道經過朱厚照反覆斟酌、並由翰林院潤色的“求賢詔”,也頒行天下。詔書中,皇帝痛陳“承平日久,實務漸弛”,表示欲“博采眾長,講求實效”,特令各地官員舉薦或允準“通曉律例、算學、水利、工巧、輿地、醫藥等實學者”赴京,將由朝廷“量才試用”。
這道詔書,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在大多數官員看來,這不過是新皇帝一時興起的“花樣”,與以往求取祥瑞、方士的行為類似,隻是這次換成了“實學”的名頭罷了。甚至有人私下譏諷,皇帝這是被京營的爛攤子逼急了,病急亂投醫。
唯有朱厚照自己知道,他在下一盤怎樣的棋。
這天傍晚,他正在翻閱一份關於漕運阻滯的奏章,上麵提到了清江浦一帶因河道淤塞,漕船通行困難。工部提出的解決方案是老一套的征發民夫疏浚,預計耗時數月,耗費錢糧無數。
朱厚照看著那龐大的數字和漫長的工期,眉頭緊鎖。他知道,這其中層層盤剝,真正用到工程上的,恐怕十不存一。
【清江浦?是不是後來正德南巡的時候翻船的地方?】
【對對對!就是那裡!主播小心點!】
【河道治理是個大問題啊,古代就靠人力硬懟。】
【要是有水泥就好了…等等,水泥明朝好像有原始版的?叫‘蜃灰’?】
【石灰糯米汁吧?那成本太高了,修陵墓用的,治河用不起。】
【我記得《天工開物》裡好像記載了更廉價的燒製石灰的方法?可惜那書現在還冇寫出來…】
【主播可以試著讓人研發一下低成本建材啊!搞出來就是利國利民的大功績!】
彈幕再次提供了關鍵的資訊碎片——“清江浦翻船”、“水泥\/蜃灰”、“《天工開物》”、“低成本建材”。
朱厚照眼中精光一閃。
他立刻鋪開紙張,提起硃筆。他當然不知道水泥的具體配方,但他可以提出需求和方向!
他回憶著彈幕中提到的“石灰”、“糯米汁”、“燒製”等詞彙,結合自己對營造的粗淺瞭解,開始勾勒:
“諭工部及內官監:朕聞漕運乃國之命脈,河道暢通至關重要。現今清江浦等地淤塞,徒耗民力錢糧。爾等可廣募工匠,試製新型粘合建材。需滿足以下要略:取材便利,造價低廉,遇水堅凝,耐久不崩。可試以石灰為主,摻加黏土、礦渣等物,改進窯爐,探尋最佳配比與燒製之法…若有成者,不拘身份,重賞!”
寫罷,他放下筆,吹乾墨跡。
這隻是一個開始,一個方向。或許短期內難見成效,但他相信,隻要懸以重賞,指明道路,以中國工匠之智慧,未必不能摸索出些名堂。
他將這道手諭交給王嶽:“密封,直接送達經辦之人手中。此事機密,不得外泄。”
“奴婢明白。”王嶽雙手接過,神色鄭重。
處理完這些,朱厚照才感到一絲倦意。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夜幕低垂,星河初現。初夏的晚風帶著花香,拂麵而來。
他抬頭,望向那浩瀚的星空,目光最終落在北極星所在的紫微垣方向。那裡的星辰,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些許。
他負手而立,年輕的身姿在宮燈映照下,挺拔如鬆。
文官的絮叨,宦官的算計,邊關的隱患,積弊的朝政…這一切,依舊如山般壓在頭頂。
但他心中,卻再無前世的焦躁與無力。
他有重活一世的經驗,有這窺探未來的“彈幕”相助,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截然不同的心態和目標。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要往哪裡去。
腳下的路還很長,朝堂上的博弈纔剛剛開始,軍隊的整頓任重道遠,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也不會坐以待斃。
但朱厚照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自信而睥睨的弧度。
來吧。
讓這風暴,來得更猛烈些。
朕,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