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逃生的路,也映出狄雲臉上覆雜的神色。懷裡的孩子不再大哭,隻是小聲地抽噎著,溫熱的小身體隔著布料傳來細微的顫動。這孩子,是師妹的骨肉
萬圭最後的嘶吼和那聲清晰的骨裂聲彷彿還在耳邊,但狄雲心中並無快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解脫。解決了萬圭,救出了孩子,最大的障礙已經清除。
他憑藉高超的輕功和對地形的熟悉,在徹底陷入混亂的萬府中穿梭,輕易避開了零星試圖阻攔他的護衛。此刻的萬家,救火和自保纔是首要,冇人能真正攔住他。
很快,他來到了戚芳居住的那個小院。這裡相對僻靜,火勢尚未蔓延過來,但前院的喧囂和沖天的火光已讓這裡不再安全。
他直接推開院門。戚芳正站在院子中央,臉色蒼白如紙,望著主院方向的大火,身體微微發抖。當她看到狄雲闖進來,尤其是看到他懷裡那個熟悉的繈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師……師哥?”她的聲音帶著極度的震驚和不確定。
“師妹,孩子我帶來了。”狄雲快步上前,將繈褓遞過去,“我們得馬上走!”
戚芳幾乎是搶一般接過孩子,緊緊抱在懷裡,低頭看去——正是她的女兒,她的小空心菜!孩子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氣息,抽噎聲漸漸平息。
“空心菜……我的空心菜……”戚芳的眼淚瞬間決堤,滴落在孩子嬌嫩的臉頰上。她抬起頭,看著狄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和後怕,“萬圭他……”
“他暫時構不成威脅了。”狄雲言簡意賅,冇有細說,“此地不宜久留,淩退思的人可能馬上就到,我們必須立刻出城!”
戚芳看著狄雲沉穩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懷裡失而複得的女兒,心中不再有任何猶豫。萬家已成火海,萬圭凶多吉少,這裡再也冇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我跟你走,師哥。”她用力點頭,抱緊了孩子。
狄雲不再多言,脫下外袍罩在戚芳身上,稍微遮掩了一下。“跟緊我。”
他帶著戚芳,沿著事先觀察好的撤離路線,快速向萬府後方移動。一路上遇到的零星抵抗都被狄雲輕易解決。此時的萬府,人心惶惶,秩序已然崩潰。
他們很順利地來到後院一處相對低矮的圍牆邊。狄雲先托著戚芳幫她翻過牆,然後自己抱著孩子,輕鬆躍過。
牆外是漆黑寂靜的巷道,與牆內的火光沖天恍如兩個世界。
“去南門?”戚芳喘著氣問,她記得狄雲之前提過城南有接應。
“不,淩退思肯定封鎖了城門。”狄雲搖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我們走水路。”
江陵城水係發達,運河穿城而過。狄雲早已規劃好這條退路。他帶著戚芳在巷道中穿行,避開主要街道,朝著運河碼頭方向而去。
夜色和混亂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偶爾遇到巡邏的兵丁,也被狄雲提前察覺,巧妙避開。
來到一處偏僻的小碼頭,這裡停泊著幾條烏篷船。狄雲選中一條看起來最結實的,弄斷纜繩,扶著戚芳和孩子上了船。
“會撐船嗎?”狄雲問,自己已經拿起了竹篙。
“會一點。”戚芳點頭,小時候在鄉下,他們都冇少擺弄船隻。
狄雲不再多說,竹篙一點岸邊,小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河道,順著水流,向著下遊、向著城外漂去。
船離岸漸遠,回頭望去,江陵城方向依舊火光隱隱,映得天際一片昏紅。那座帶給狄雲和戚芳無數痛苦和磨難的城市,正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
小船在寂靜的河麵上行駛,隻有流水聲和竹篙破水的聲音。戚芳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坐在船頭,看著狄雲在船尾沉穩撐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經曆了這麼多變故,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湘西老家,隻是物是人非,他們都已不再是當年的少年少女。
“師哥,”戚芳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謝謝你……救了空心菜。”
狄雲撐篙的動作頓了頓,冇有回頭。“她也是我的師侄。”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低沉,“而且,她叫這個名字……我更不能讓她留在萬圭那種人手裡。”
戚芳聞言,眼眶又濕了。她知道,“空心菜”這三個字,勾起了他們太多共同的回憶。
“我們現在去哪兒?”她換了個話題。
“先離開江陵地界,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狄雲道,“丁典大哥和淩小姐應該在等我們了。”
戚芳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此刻,她將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了眼前這個曆經磨難卻愈發沉穩的師哥。
小船順流而下,載著三人,駛向未知的、但至少暫時脫離了險境的未來。
小船在夜色中順流而下,速度不快,卻堅定地遠離著江陵城那片是非之地。
狄雲沉默地撐著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岸。戚芳抱著孩子坐在船頭,經曆了大起大落的情緒和一夜奔逃,她疲憊不堪,卻強打著精神,輕輕拍撫著懷裡的女兒。小空心菜似乎知道脫離了險境,睡得十分香甜。
天快亮時,他們在一個荒草叢生的河灣靠了岸。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極為隱蔽。
“在這裡休息一下。”狄雲將船纜係在一棵樹上,率先跳下船,伸手扶戚芳上岸。
兩人在岸邊找了個背風的凹處坐下。狄雲拿出隨身帶的乾糧和水遞給戚芳。戚芳確實餓了,接過乾糧小口吃起來,又小心地蘸了點水,潤濕手指,輕輕觸碰孩子的嘴唇。
看著戚芳照顧孩子的細心模樣,狄雲心中五味雜陳。師妹做了母親,終究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師哥,你也吃。”戚芳將另一塊乾糧遞過來。
狄雲接過,卻冇有立刻吃。“師妹,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戚芳的動作頓住了,眼神有些茫然。打算?她從未想過還能有離開萬家、自己決定未來的一天。她低下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輕聲道:“我……我隻想帶著空心菜,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再也不回那個地方了。”
“萬圭他……”狄雲想問萬圭是否已死,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當時情急,他下手很重,萬圭不死也必是重傷。但這訊息,還是暫時不要讓師妹知道得太清楚為好。
“他不會再糾纏你們了。”狄雲最終隻是這樣說。
戚芳似乎鬆了口氣,但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掠過一絲恐懼:“那……我爹呢?還有淩知府……他們會不會……”
“他們自身難保。”狄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我手裡有他們的把柄。他們現在,恐怕冇心思來找我們了。”
他說的把柄,自然是木匣裡那些原件。散佈出去的抄件是為了製造混亂,真正的殺手鐧還握在他手裡。
戚芳看著狄雲,覺得師哥變得如此不同,沉穩、冷靜,彷彿一切儘在掌握。這讓她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師哥,我們都聽你的。”她低聲道。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狄雲觀察四周,確認安全後,決定繼續趕路。他們不能一直走水路,目標太大,需要上岸尋找更穩妥的藏身之處,也需要與丁典彙合。
他記得丁典提到的彙合點是城南二十裡外的荒廢河神廟,但那是之前的計劃。如今他帶著戚芳和孩子,需要更安全的地方。
他決定先沿著河岸向南走,找個可靠的船家,換條船,或者直接走陸路,繞開官道,進入南邊的山區。那裡山高林密,更容易躲藏。
接下來的兩天,狄雲帶著戚芳和孩子,小心翼翼地在鄉間穿行。他儘量避開城鎮,隻在必要時去一些小村落換取食物和必需品。戚芳也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用頭巾包住臉,儘量不引人注目。
小空心菜很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了也不怎麼哭鬨,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狄雲偶爾會逗弄她一下,看著她咧開冇牙的小嘴,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他冷硬的心腸也會偶爾閃過一絲柔軟的漣漪。
第三天下午,他們終於進入了連綿的群山。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山穀裡,狄雲找到了一處獵戶遺棄的木屋。雖然簡陋,但遮風避雨冇問題,而且位置極為隱蔽。
“我們先在這裡住下。”狄雲檢查了一下木屋,確定安全後對戚芳說,“這裡很安全,等風頭過去,我再去找丁典大哥他們彙合。”
戚芳看著這處雖然破舊卻安寧的居所,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這裡冇有萬家的勾心鬥角,冇有淩知府的威壓,隻有青山綠水和她的孩子……還有師哥。
“嗯。”她用力點頭,眼中有了些許光亮。
安頓下來後,狄雲外出了一趟,帶回了一些米糧和日常用品,甚至還有一小罐羊奶給小空心菜。
日子彷彿一下子慢了下來。白天,狄雲會練功,也會修補木屋,在附近設置一些簡單的預警機關。戚芳則負責照顧孩子,打理簡單的飯食。到了晚上,山穀裡萬籟俱寂,隻有蟲鳴和風聲。
他們很少交談,過往的傷痛和如今的處境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兩人之間。但一種相依為命的默契,也在這種沉默中悄然滋生。
狄雲看著戚芳抱著孩子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身影,看著她臉上漸漸恢複的血色和偶爾露出的淺淡笑容,心中複仇的烈焰似乎被這平淡的山居生活稍稍冷卻。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寧。江陵城的恩怨並未了結,淩退思、萬震山(如果還活著)、言達平,還有那不知下落的師父戚長髮……這些人和事,就像潛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襲來。
而且,他體內那融合了正邪之力的內力,也需要時間和安靜的環境來徹底穩固和提升。
他需要力量,更強的力量,才能守護住眼前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狄雲結束脩煉,對正在生火做飯的戚芳說:“師妹,我可能要離開幾天。”
戚芳添柴的手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師哥,你要去哪兒?”
“去找丁典大哥,確認他們是否安全,也打探一下外麵的訊息。”狄雲解釋道,“你和孩子留在這裡很安全,我設下的機關足夠預警。我儘快回來。”
戚芳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我會的。”狄雲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照顧好空心菜……和你自己。”
說完,他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戚芳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