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康熙四十七年,數日後,夜。
天幕並未如某些人希望或恐懼的那樣消失。在短暫的沉寂後,它於又一個夜晚準時亮起,依舊高懸於京師之上,那名為“曉棠”的女子影像和聲音再度清晰傳來,彷彿一場跨越時空的固定講席。經過幾日的恐慌、議論與朝廷的嚴令彈壓,人們多少有些“習慣”了這異象的存在,但今夜的內容,註定再次掀起狂瀾。
“歡迎回到‘青史漫談’。上期我們聊了雍正皇帝的‘超長待機’與皇室人口奇蹟,今天我們深入聊聊,他在那一百一十七年裡,究竟推行了哪些徹底改變社會麵貌的政策。”曉棠的聲音依舊平穩專業,帶著一種抽離曆史的客觀,卻字字句句砸在康熙年間眾人的心頭。
“首先,是一項直接惠及最底層民眾的改革——役法革新。”天幕上出現了描繪民夫勞作、並配有清晰文字說明的圖畫,“在雍正朝,官府征發的各類勞役,無論是修河、築路、營建,服役者享有‘包吃、包住、包穿’的基本保障。注意,這個‘包穿’是落實到實處的:春季秋季有結實耐用的‘春秋裝’,冬季則有厚實的‘冬裝’專門禦寒防凍。這項政策極大改善了服役者的生存條件,減少了因凍餓疾病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也提高了工程效率。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已經具備了一些早期社會保障和勞工權益保護的雛形。”
“嘩——”
天幕之下,無數正在服役或曾受徭役之苦的民夫、匠戶,乃至普通農戶,都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包吃包住還包衣服?冬天還有厚衣服穿?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一些正在寒夜裡瑟縮的窮苦人,望著天幕上那些穿著整齊厚實衣服、麵色紅潤的“未來民夫”圖像,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渴望。衙門裡的胥吏、監工的官員,則麵色變幻,心思各異。
“其次是宗室政策的根本性變革。”曉棠切換了畫麵,出現了氣勢恢宏的海船、陌生的海岸線,以及一些身著滿洲服飾卻身處異域的人物畫像。“雍正皇帝將幾乎所有的成年皇子、皇孫,乃至他的兄弟們——對,包括在康熙朝經曆廢立的太子胤礽,被圈禁的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等等——全部釋放並派遣至海外,給予極高的自主權,成為開拓疆土、鎮守一方的‘藩王’。”
“轟!”
這一下,真正引爆了紫禁城內外!尤其是皇子與宗親勳貴群體!
鹹安宮內,麵容憔悴、眼神渾濁的胤礽,猛地撲到院中,仰頭死死盯著天幕,身體劇烈顫抖。釋放?海外?藩王?他不是應該在這高牆內了此殘生嗎?那個一向冷麪、與自己並不親近的四弟……未來會放了自己,還給自己一片海外天地?巨大的衝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直郡王府高牆內,胤禔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壓抑多年後近乎瘋狂的大笑,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嗚咽。海外……縱使是萬裡之外的蠻荒之地,那也是自由!也是權柄!老四……好一個老四!
胤祉則在府中書房來回踱步,心思急轉。海外藩王?著書立說之外,竟還有這般出路?
而那些尚未捲入儲位之爭的年輕皇子,以及眾多宗室子弟,更是心潮澎湃。海外!建功立業!極高的自主權!這意味著一條完全不同於在京師仰人鼻息、小心翼翼謀個閒差的新道路!
康熙在乾清宮暖閣內,臉色陰沉得可怕。釋放所有兄弟?包括胤礽和胤禔?還給他們實權藩國?這簡直是對他現行處置方式的徹底否定!老四這是要收買人心,還是要徹底拆散他康熙留下的格局?
“特彆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政策對宗室女子一視同仁。”曉棠的聲音繼續,帶著明顯的讚許,“宗室之女,包括公主、郡主、縣主等,同樣可以像男子一樣,招募人手、籌集資金、率領船隊,前往海外開拓疆土。立下功勳者,不僅可以獲封爵位,而且爵位可以世襲罔替!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康熙朝的固倫恪靖公主,她的兒子被特旨改姓愛新覺羅,並在海外開辟了自己的藩國,成為一方之主。”
“女子……亦可開疆拓土?封爵世襲?”這一次,震驚的不僅僅是男人了。深宮之中,各宮妃嬪、公主、宗室女眷,無不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她們的世界,向來被限定在閨閣、府邸、宮廷那一方天地,最大的榮耀不過是嫁個好額駙,相夫教子。而天幕所言,為她們展現了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廣闊如海洋般的未來圖景!固倫恪靖公主……那是她們的姐妹、姑姑!她的兒子能改姓愛新覺羅,稱王海外?那她本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何等角色?不少年輕公主的眼眸中,悄然燃起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光亮。
“由此帶來的,是女子社會地位的全麵提升。”曉棠的講述層層遞進,“在雍正中後期,女子可以合法參軍(尤其是在海外拓殖隊伍和某些特殊部隊中),可以獨立經商、置產,可以立‘女戶’成為戶主。教育的普及也為女子打開了更多視窗。最終,在海外的一些先行區域,甚至在朝廷特設的某些職位上,女子被允許參加科舉考試,並且真的有才華出眾的女子,追隨公主或宗室女首領的腳步,在海外屬地擔任官職,處理政務。這是一個緩慢但切實的、性彆平等的演進過程。”
這一連串的“可以”,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聆聽者的認知中。女子參軍?經商?立戶?科舉?做官?每一條都徹底顛覆了“三從四德”的鐵律!士大夫階層一片嘩然,不少人已經氣得鬍子發抖,直呼“牝雞司晨,國將不國!”而那些被禁錮在深宅大院中的女性,無論是貴婦還是丫鬟,心中卻湧動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恐懼,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動。
“總結來說,”曉棠做出結語,“雍正皇帝通過這一係列涵蓋民生、宗室、性彆、海外擴張的深層改革,不僅塑造了一個極度長壽且人丁極度興旺的皇室核心,更構建了一個將內部壓力導向外部開拓、通過給予宗室(包括女性宗室)新出路來化解內部矛盾、並逐步鬆動社會結構的龐大帝國體係。他的統治,與其說是在‘管理’一個傳統帝國,不如說是在有意識地‘培育’一個能自我擴展、自我調節的複雜生態。其政策的前瞻性與徹底性,在中國古代帝王中堪稱絕無僅有。”
天幕的光漸漸淡去,女子的影像消失,夜空似乎恢複了正常。但京城內外,早已沸騰如煮!
茶樓酒肆、街巷坊間,到處都在壓低聲音激動地議論。“包吃包住包穿!這要是真的……”“海外藩王!乖乖,那得多大地方?”“女子也能封爵世襲?還能做官?這這這……”“你們說,四爺……真能弄出這番局麵?”
各大王府,尤其是皇子府邸,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密議不絕。海外封王的可能性,像最誘人的餌食,吊起了無數人的胃口,也攪動了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儲位之爭。那些對胤禛原本隻是忌憚或厭惡的兄弟,此刻心情更加複雜——既嫉恨他被“預言”擁有如此恢弘的未來,又不自覺地開始思量,若依附於他,是否也能在未來的“海外分封”中謀得一席之地?連胤禩、胤禟等人,在震驚與算計之餘,也不得不重新評估他們這位四哥的“潛力”與威脅。
後宮之中,亦不得安寧。妃嬪們竊竊私語,公主們心旌搖曳。德妃烏雅氏在震驚於自己兩個兒子(胤禛和胤禵)未來可能截然不同的命運之餘,也不由得對那些關於女子的政策心生異樣感觸。
而風暴最中心的四貝勒府,卻比往日更加沉寂,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麵。書房內,胤禛獨立窗前,望著似乎恢複平靜的夜空,臉上冇有絲毫得知自己將開創如此偉業的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凝重與深深的疲憊。
“包吃住穿……海外藩王……女子科舉……”他低聲重複著這些詞彙,每一個都重若千鈞。這些政策思路,有些與他模糊的想法隱約擦邊,但更多是他從未想過的、甚至覺得離經叛道的。這天幕,到底要將自己推到何等地步?
蘇培盛再次悄聲進來,聲音帶著更深的焦慮:“主子,府外探子又多了幾波,粘杆處的人似乎也在遠處盯著。另外……三爺府上、八爺府上、還有幾家公府,都有人試圖悄悄遞話或送拜帖,都被奴才按主子吩咐擋了。”
胤禛“嗯”了一聲,冇有回頭。他知道,天幕每多透露一分“未來”,他身上的目光就灼熱一分,無形的繩索就收緊一分。那些關於海外封王、女子地位的政策,在激起某些人野心的同時,也必然觸怒更多的保守勢力。而這些,現在都要算在他這個“被預言者”頭上。
他冇有神功秘籍,無法飛天遁地。他隻是一個被推到曆史聚光燈下、被迫扮演“天命之子”的凡人皇子。前路是萬丈深淵,亦是烈焰刀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以往更謹慎,更清醒,更冷靜地走好腳下的每一步,在這突如其來的“天命”與殘酷的現實之間,尋得一線生機,甚至……將其轉化為真正的力量。
夜還很長。而屬於凡人胤禛的煎熬、掙紮與抉擇,纔剛剛開始。天幕投下的光,照亮了未來模糊的輪廓,卻也讓他眼前的現實,變得更加迷霧重重,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