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康熙四十七年,天幕再現後數日。
京城表麵上恢複了往日的秩序。九門提督的兵丁巡邏得更勤,茶館酒肆裡關於“天幕”、“未來”、“四爺”的公開議論被強力壓製下去,但那股在地下奔湧的暗流,卻比之前任何一次朝堂風波都要洶湧、複雜。
乾清宮,禦書房。
康熙將一份密摺重重擲於禦案之上,臉色鐵青。摺子是心腹臣子所上,詳錄了這幾日京城各階層對天幕之事的反應。民間的躁動、宗室的暗湧、甚至一些底層胥吏小官對“包吃包住包穿”役法的隱隱期待,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更刺目的是摺子最後提到,有禦史風聞奏事,言及“天象示警,或關國本”,雖未明指,但矛頭隱隱指向被預言將禦極百年的胤禛。
“李德全。”
“奴纔在。”
“去,把胤禛給朕叫來。”康熙的聲音透著疲憊與冷硬,“不必去上書房,就……去西暖閣。”
“嗻。”
四貝勒府,書房。
胤禛正對著一摞戶部關於直隸糧儲的陳舊檔冊凝神細看,試圖從枯燥的數字與冗長的公文裡,尋出可以切實整頓的端倪。這是他慣用的方式,以繁雜的實務填滿心神,抵禦外界的紛擾與內心的波瀾。蘇培盛輕步進來,低聲稟報了宮裡的召見。
胤禛合上冊頁,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停留了一瞬。該來的總會來。他換上一身半舊但熨帖得一絲不苟的常服,神色平靜地出了府門。馬車穿過街道,他能感覺到沿途投來的目光比往日多了數倍,那些目光裡摻雜的東西太多,讓他如芒在背。
西暖閣內,隻有康熙與胤禛父子二人。康熙冇有坐在禦座,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兒臣胤禛,恭請皇阿瑪聖安。”
“起來吧。”康熙冇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幾日,睡得可好?”
胤禛心中一凜,恭敬答道:“回皇阿瑪,兒臣一切如常。天幕詭譎,然皇阿瑪已下明旨,兒臣不敢妄思,唯謹守本分,處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康熙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在胤禛臉上,“你的‘分內’,將來可是要管著三千多個兄弟子侄,還要把朕的這些兒子、你的叔叔伯伯,都送到海外蠻荒之地去當藩王。還要讓公主、格格們去帶兵打仗,開疆拓土。還要讓女子讀書科舉,立戶做官……這些,在你看來,可是‘分內’?”
每一個問題,都重若千鈞,直指核心。康熙的語氣並非全然憤怒,更像是一種極度壓抑下的、混雜著驚疑、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駭然的質問。
胤禛撩袍跪下,以頭觸地:“皇阿瑪明鑒!天幕所言光怪陸離,悖逆常倫,駭人聽聞!兒臣自問從未有此等狂悖念頭,更無此等通天之能!所謂未來,虛無縹緲,豈可儘信?兒臣此生所願,唯有竭誠輔佐皇阿瑪,治理好皇阿瑪交付的差事,使我大清江山永固,百姓安居。至於女子乾政、宗室遠放等事,實乃動搖國本之論,兒臣聞之,唯有驚懼戰栗,豈敢有絲毫認同?”
他的回答,將姿態放到最低,全盤否定天幕內容的合理性,並再次強調自己的忠誠與務實。這是唯一的選擇。承認或默認任何一點,都將是滅頂之災。
康熙盯著伏地的兒子,久久不語。暖閣內隻有西洋座鐘單調的嘀嗒聲。胤禛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
“你……很好。”康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是大清的皇子,愛新覺羅的子孫,你的本分,就是忠於朕,忠於祖宗法度。那些海外奇談、牝雞司晨的妄言,休要再提,也不許再想!起來吧。”
“兒臣謹遵皇阿瑪教誨!”胤禛叩首,方纔起身,後背已是一片冰涼。
“跪安吧。”
“兒臣告退。”
走出西暖閣,秋日的陽光刺眼。胤禛微微眯了眯眼,腳步沉穩地向外走去。方纔的對答,他看似全盤否認,實則留下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縫隙——他否定了天幕的“真實性”和“可行性”,但並未完全否定那些政策背後可能指向的“問題”,比如宗室安置、比如底層民夫疾苦。皇阿瑪的警告在意料之中,而自己的表態,至少暫時穩住了最險要的一關。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胤禛剛回府不久,蘇培盛便神色緊張地呈上一份冇有署名的拜帖,以及幾句附耳密報。拜帖來自某位素有聲望、卻與胤禛並無深交的漢人老翰林,話語極其恭敬客氣,隻言“素慕四貝勒勤政務實之風”,欲“請教些經濟民生之策”。而那密報則言,近日京城有幾家規模不小的當鋪、糧行背後東家易主,新東家頗為神秘,且這些商鋪開始悄然收購一些海外奇物、地理圖冊,甚至高價延請通曉西洋語言或航海之術的落魄文人。
幾乎同時,高無庸也悄聲回報:府邸側門近日常有麵生的婆子、貨郎逗留,似在觀察;幾位阿哥府上的管事或門人,也以各種由頭試圖與府中下人攀談;甚至有個彆在旗的閒散宗室,酒後放言,說什麼“四爺將來是要坐一百多年江山的人,必有過人之處,跟著四爺或許纔有出路”。
胤禛聽完,麵色沉靜,隻吩咐蘇培盛:“那位老翰林,找個得體的理由婉拒了,禮數要周到。至於其他……”他頓了頓,“約束好府中上下,一概不見,不議,不收。若有實在推脫不了的,便說我一心閉門讀書思過,謝絕外客。”
“嗻。”蘇培盛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主子,還有一事……三爺府上的一位格格,前日女扮男裝,帶著個小丫鬟,跑去南城新開的那個‘泰西書館’買了些洋文書,被咱們的人無意中瞧見了。這事……三爺府裡似乎還不知道。”
胤禛眼中掠過一絲極深的波瀾。天幕關於女子可為的言論,到底還是像種子一樣,落進了某些不甘被命運框住的心靈裡。這或許隻是個開始。
毓慶宮(已空置,但仍有宮人看守),深夜。
一個負責灑掃的老太監,藉著昏黃的油燈,哆哆嗦嗦地將一張揉得極小的、抄寫著天幕上關於“海外藩王”內容的粗糙紙片,塞進了牆角一處鬆動的磚縫裡。他並不知道,這張紙片最終會不會被他想傳遞的人看到,但他記得廢太子曾經對某個老仆有過一飯之恩。天幕說,四爺將來會放了他,還給他海外封國……萬一,萬一呢?
京郊,某處不起眼的田莊。
幾個穿著粗布衣服、卻氣質與尋常農戶迥異的漢子聚在油燈下。他們是直郡王胤禔早年的一些舊部,有些已被削職,有些一直暗中往來。
“主子……真的還有出去的一天?”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聲音沙啞。
“天幕上說的,能有假?還是皇上親兒子的未來!”另一個低聲道,“四爺……若真如天幕所言,那他就是主子出去的唯一指望!”
“可四爺如今自身難保,皇上盯得緊……”
“那就等!咱們這些人,彆的冇有,就是有耐心!為主子,也為自己搏個出路!”
燈花爆了一下,映亮了幾雙黑暗中灼灼的眼睛。
後宮,長春宮。
王嬪(未來的純裕勤妃,此時尚未晉妃位)摟著年幼的胤禑,輕聲哼著歌謠。她出身不高,性子也淡泊,對天幕那些驚天動地的預言感觸不深,唯獨對“女子亦可建功立業”、“公主能海外封爵”這幾句,反覆思量。她低頭看看懷中玉雪可愛的兒子,又想想自己身為漢軍旗妃嬪,在這滿人為主的深宮中如履薄冰的處境,心中某個角落,悄然生出一絲模糊的、關於“或許我的孩子,將來也能有一條更寬廣、更安全的路”的期盼。
四貝勒府,書房。
燭火下,胤禛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卻又良久未落。他原本想寫一份關於整飭直隸倉儲弊端的條陳,這是眼下一個實實在在、不會引起任何猜忌的差事。但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被拉走。
天幕如一把巨錘,砸碎了曆史的河床,讓未來的洪水有了傾瀉而來的征兆。他被動地站在了這洪流的缺口處。皇阿瑪的猜忌、兄弟的嫉恨與算計、野心家的投機、被壓迫者的期盼、被禁錮者的幻想……所有這些因“預言”而激起的能量,無論善惡,都正彙聚成洶湧的暗流,向他拍打而來。
他冇有神功,無力平息風浪,甚至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小船。
他能做的,或許隻有像礁石一樣,儘可能站穩。繼續做那個“勤勉、務實、刻板、忠孝”的四皇子,一絲不苟地辦好皇阿瑪交辦的每一件差事,不結黨,不營私,不迴應任何暗示或拉攏。同時,用更深的靜氣與更密的籬笆,守護好自己這方小小的天地——他的府邸,他的妻兒,他視為根本的、為數不多的可信之人。
然後,在所有人都被“未來”的幻影攪得心神不寧時,他或許可以,也必須,更清醒地看清“現在”。看清這帝國肌體上真實的癰疽與弱點,那些天幕所言政策或許試圖解決的、卻被他此刻的“凡人”身份所忽視的問題:旗人生計、吏治腐敗、民生疾苦、邊疆隱憂……
他將筆尖落下,不再猶豫,開始書寫那份關於糧儲的條陳。字跡工整,邏輯嚴密,數據詳實,提出的建議切實可行卻又不至於觸動太多利益。
窗外的秋蟲鳴叫忽遠忽近。
天幕帶來的漣漪,正在擴散成波及整個帝國上下的暗濤。而他,愛新覺羅·胤禛,這個被預言將開創一個匪夷所思時代的“凡人”,此刻能做的,唯有在驚濤駭浪降臨前,握緊手中這枚名為“務實”的壓艙石,於無聲處,等待,並積蓄力量。
長夜未儘,前路混沌。但屬於他的路,無論有冇有那“一百一十七年”的輝煌預言,都隻能由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