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康熙四十七年,秋夜,天幕之下。
四貝勒府的書房,門窗緊閉,卻依然隔絕不了窗外那片懸於天際、散發著柔和冷光的詭異畫麵,以及那個自稱“曉棠”的女子清晰無比的講述聲。燭火在不安地跳動,將胤禛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坐在慣常的那張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冰涼的扶手上,指尖卻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衝擊感,混雜著極度冰寒的警醒,正沿著他的脊椎一寸寸爬升。
一百一十七年在位?一百六十二歲壽數?三千六百五十個子女?無一夭折?長壽過百?
每一個詞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作為“凡人”的認知壁壘上。他是愛新覺羅·胤禛,康熙皇帝第四子,一個自認勤勉、謹慎、有些刻板、渴望得到皇父認可卻又時常感到壓抑的皇子。他最大的“非常”之處,或許就是比旁人更固執的理政之念,以及對後院子嗣安危近乎偏執的警惕。他何曾想過什麼長生?他連自己那不甚康健的體魄能否平安終老都無十分把握!至於子嗣……他看著自己目前僅有的、一個病弱一個稚嫩的兩個兒子,再想想天幕所言的三千之數,隻覺得喉嚨發乾,荒謬感幾乎要衝破他素來嚴密的剋製。
“武功秘籍?養生功法?長壽密碼?”胤禛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從天幕女子口中滑出的詞,嘴角幾乎要抿成一條直線。荒唐!若世間真有此等逆天改命、福澤綿長之秘法,秦皇漢武何在?古來帝王將相,誰不渴求長生?可誰又真的逃脫了黃土一抔?他胤禛讀的是聖賢書,信的是實務政,何曾接觸過這些虛無縹緲的怪力亂神?
然而,這憑空出現的“天幕”,這詳實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未來預告”,又實實在在懸在那裡。它所述的政策——允許妃嬪隨子居住、將成年皇子悉數遣往海外、建立係統的醫藥養護——這些思路,有些竟隱隱與他近來一些模糊的、關於如何避免奪嫡慘劇、如何安置宗室的片段想法暗合,隻是遠未成形,更遑論如此龐大周密的體係。這究竟是某種詭異的啟示,還是一個針對他精心設計的、極其惡毒的陷阱?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蘇培盛幾乎是貼著門縫擠進來,臉色比窗外的月光還要白:“主子……外頭,外頭九門提督的人馬調動頻繁,宮裡……宮裡急召所有皇子、大臣入宮!還有,咱們府外……似乎多了不少‘眼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惶。
胤禛閉了閉眼。來了。意料之中,卻又如此迅疾。這天幕一現,他立刻就成了漩渦的中心。皇阿瑪會怎麼想?兄弟們會怎麼想?那些勳貴朝臣又會怎麼想?他們會相信這隻是無稽的“天象示警”,還是會認定他胤禛果真身懷不臣之秘,蟄伏多年,圖謀那“一百一十七年”的江山?
“功法……”這兩個字,此刻已成了最燙手的炭火,也是最鋒利的刀。
他根本冇有什麼功法!但他要如何向震怒的皇阿瑪解釋?如何向紅了眼的兄弟們自證?難道要說:這天幕是胡言亂語,我胤禛絕無可能活到一百六十二歲,也絕無可能生出三千多個孩子?這話他自己想著都覺無力。那天幕言之鑿鑿,細節驚人,在旁人聽來,怕是寧可信其有。
“更衣。”胤禛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堅毅,那細微的顫抖已然壓下。他冇有功法,他隻是胤禛。但正因他隻是凡人,此刻才更不能露怯,更不能亂。這或許是他此生最大的危機,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紫禁城,乾清宮。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康熙高踞禦座,麵色陰沉如鐵,目光掃過下方跪了一地的皇子與重臣。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更不敢去看那幾位皇子的神情,尤其是四貝勒胤禛。
胤禛跪在皇子隊列中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一如往常。他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或明或暗,或驚疑或嫉恨,如同細針般刺在他的背上。他也聽到了那些壓抑的、關於“天幕”、“長壽”、“功法”的竊竊私語,在空曠的大殿裡形成嗡嗡的迴響。
“妖孽亂世,熒惑人心!”一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聲音激動,“皇上,此等荒誕不經之言,必是邪祟作亂,當請高僧法師,設壇作法,以正天聽!”
“荒謬!”另一位大臣反駁,“天象顯現,曆曆在目,豈是尋常邪祟可比?其中所言,雖駭人聽聞,然……然若有萬分之一可能……”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誰都明白。那“長壽”、“多子”、“超長待機”的誘惑,對在座的任何人,尤其是對那位禦座上的帝王,衝擊力太大了。
康熙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胤禛。”
“兒臣在。”胤禛上前一步,重新跪下,額頭觸地。
“天幕所言,你有何話說?”康熙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定他。
胤禛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坦然迎向康熙,聲音清晰而平穩:“回皇阿瑪,天幕詭譎,所言之事光怪陸離,遠超兒臣認知範疇。兒臣自幼受皇阿瑪教誨,讀孔孟之書,行忠孝之事,唯知勤勉當差,為君父分憂,為朝廷效力。所謂長生功法、三千子嗣,兒臣聞所未聞,更無從談起。此等異象突降,兒臣與諸位兄弟、滿朝臣工同感驚駭,亦深恐有奸人藉機構陷,擾亂朝綱,離間天家父子。兒臣懇請皇阿瑪明鑒,徹查此異象根源,以安天下之心。”
他的回答,將自己完全置於“同樣震驚的受害者”位置,強調忠誠與務實,否認任何超常能力,並將矛頭指向可能的“奸人構陷”。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也最符合他“凡人”身份的回答。
康熙盯著他看了許久,那雙閱儘世情的眼睛裡,審視、懷疑、探究,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對於“可能性”的灼熱,交織變幻。最終,他緩緩道:“你府中近日,可有什麼異常?可曾接觸過什麼方外之人,奇異典籍?”
“回皇阿瑪,兒臣府中一切如常。兒臣性不喜怪力亂神,府中幕僚、清客,皆為經世致用之才,從未延請僧道術士。所閱書籍,除經史子集、朝廷邸報、地方奏疏外,便是些農政、水利、刑名之類的實務冊子。”胤禛答得滴水不漏,這也是事實。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胤禛的回答無可指摘,但天幕的“預言”太過具體,指向太過明確,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豈是幾句話能平息的?
“此事蹊蹺,”康熙最終下了定論,“著欽天監日夜觀測詳錄,命步兵統領衙門加強京師巡防,嚴禁散佈謠言。至於天幕所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姑妄聽之,不得擅議,更不得以此滋事。退朝。”
“退朝——”李德全尖細的嗓音響起。
眾人山呼萬歲,依次退出。胤禛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並未因皇阿瑪的定論而減少,反而更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與算計。
出宮的路上,月色淒清。
“四哥留步。”胤禩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胤禛停步轉身,麵上已恢複平靜:“八弟有何見教?”
胤禩走近,月光下他的笑容依舊溫潤如玉,眼神卻有些深:“四哥今日受驚了。那天幕所言,實在是……驚世駭俗。不知四哥對此,真無半分頭緒?”他問得含蓄,但那探究之意毫不掩飾。
“為兄亦感匪夷所思,何來頭緒?”胤禛淡淡道,“八弟素來聰慧,不如替為兄參詳參詳,此等異象,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
胤禩笑了笑:“天意莫測,人心難量。不過……若那天幕所言有萬一之真,四哥的未來,可是貴不可言呐。”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胤禛一眼,拱手告辭,“夜涼,四哥早些回府休息吧。”
看著胤禩離去的背影,胤禛袖中的手緩緩握緊。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即使他反覆申明自己隻是個普通人,即使皇阿瑪明令禁止議論,但那“一百一十七年”的帝位,“三千六百五十”個子嗣,還有那誘人無比的“長壽功法”猜測,就像一顆種子,已經深深種進了每個人心裡。在權力與長生的誘惑麵前,真相如何,有時反而不重要了。
他會成為眾矢之的。明槍,暗箭,試探,構陷……所有的一切,都會因為他這個“凡人”被預言了“非凡”的未來,而加倍洶湧地襲來。
回到府中,書房燈火未熄。淩普一臉憂色地迎上來,她顯然也看到了天幕,聽到了那些駭人聽聞的預言。“爺……”她欲言又止。
胤禛握住她微涼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的輕顫。他看著她擔憂的眼睛,沉聲道:“福晉,今日起,府中內外,需更加謹慎。弘昀、弘時身邊,加派可靠人手。任何外來之物、陌生之人,皆需嚴查。我們……”他停頓了一下,望向窗外那依舊懸於夜空、隻是光芒略淡、畫麵轉為其他無關內容(曉棠開始講海外政策)的天幕,一字一句道,“我們冇有退路,隻能向前。我不是什麼天命所歸,也冇有神功秘法。我隻是胤禛。但正因為我是胤禛,便不能任人拿捏,更不能讓這無稽之談,毀了我珍視的一切。”
天幕依舊高懸,像一隻冰冷的巨眼,俯瞰著人間。它投下的光,照亮了胤禛棱角分明的臉,那上麵冇有獲得神功秘籍的狂喜,也冇有預知未來的從容,隻有屬於一個突然被拋上風口浪尖的“凡人”的、極致的冷靜與隱忍的決絕。
漫長的夜,剛剛開始。而屬於凡人胤禛的、步步驚心的鬥爭,也拉開了序幕。他唯一能倚仗的,隻有自己的心智、毅力,以及對這無情命運,絕不低頭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