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維戰略協調委員會第一次預備會議,安排在孟氏集團頂層那間不對外的小會議室。
早晨八點四十五分,許沁推門進去時,發現自己是最後一個到的。
孟宴臣已經坐在主位左手邊,正低頭翻閱檔案。陸雲箏坐在他對麵,手裡轉著一支筆,看到許沁進來,衝她眨了眨眼。鄭敏教授坐在陸雲箏旁邊,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厚厚的技術方案。
而主位右手邊,坐著一位許沁冇想到會出現的人——孟懷瑾。
“爸?”許沁腳步頓了頓,“您怎麼……”
“今天上午的董事會議延期了。”孟懷瑾合上手中的平板,示意她坐下,“你媽說,這個四維委員會的第一會,我得來聽聽。畢竟,”他看了眼在座幾人,“這裡麵的關係,比董事會複雜。”
許沁明白了。
四維協調委員會雖然名義上隻是平台、孟家、國坤、陸家四方的事,但牽扯到的利益和關係網,確實比孟氏集團內部事務更複雜。孟懷瑾親自坐鎮,既是表達重視,也是為許沁壓陣。
“謝謝爸。”許沁在孟宴臣旁邊的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人都齊了,開始吧。”孟懷瑾發話。
許沁深吸一口氣,環視會議室。
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肩上擔子的重量。
四維戰略協調委員會秘書長——這個頭銜聽起來很虛,但她知道其中的分量。她將是連接這四個龐然大物的樞紐,是平衡各方利益的支點,也是推動整個戰略落地的實際操盤手。
“各位,”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今天是四維戰略協調委員會的第一次預備會議。會議目標有三:第一,明確委員會的基本運作規則;第二,審議‘靈樞開放平台’首期接入方案;第三,討論李文軒及‘本草智慧’的處置策略。”
她將三份檔案投影到螢幕上。
“首先,關於委員會運作規則草案。”
檔案第一頁是組織結構圖:最上方是四方代表組成的決策委員會,下方是秘書長領導的執行辦公室,再往下分設技術、商業、政策、資本四個工作組。
“核心原則有三條。”許沁講解,“一,重大事項需四方共識,但日常運營由平台獨立執行;二,利益分配按初始投入和資源貢獻動態調整,每季度覈算一次;三,風險隔離——任何單一項目的失敗,不影響其他維度的合作。”
孟宴臣第一個提問:“‘重大事項’的定義是什麼?”
“涉及四方中任意一方核心利益,或單筆投入超過五千萬,或可能引發重大政策風險的事項。”許沁翻到下一頁,“具體清單在這裡,包括平台股權變更、重大技術路線調整、與部委級單位的戰略合作等,共十二條。”
陸雲箏舉手:“表決機製呢?四方共識是必須全票通過?”
“原則上是。”許沁點頭,“但如果出現三方同意、一方反對的情況,可以啟動複議程式。複議時需提供更詳儘的利弊分析,若第二次表決仍無法達成共識,則項目擱置,不得強製推行。”
“這個設計合理。”鄭敏推了推眼鏡,“既要防止一家獨大,又要避免決策癱瘓。”
孟懷瑾冇說話,隻是看著投影上的文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許沁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爸,您覺得呢?”她主動問。
孟懷瑾抬起頭:“規則的文字冇有問題。問題是執行。”他看著許沁,“作為秘書長,你是規則的解釋者和執行者。當四方利益出現衝突時,你怎麼保證自己中立?”
這個問題很尖銳。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我無法保證絕對中立。”許沁誠實地說,“因為從血緣和情感上,我天然偏向孟家。從事業上,我與平台深度綁定。從合作關係上,我與陸家、與鄭老師都有信任基礎。”
她頓了頓:“所以,我設計的不是‘我的中立’,而是‘程式的公正’。所有決策過程必須書麵化、透明化,所有利益相關方的意見必須記錄在案,所有關鍵節點的會議必須有錄音和紀要。當我的判斷可能受影響時,我會主動申請迴避,由四方共同指定臨時秘書長。”
孟懷瑾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
“繼續說。”他說。
許沁翻到下一份檔案。
“第二項,‘靈樞開放平台’首期接入方案。”
螢幕上出現一張表格,列出了二十三家有意向接入的機構,分為三類:中醫藥院校附屬醫院(8家)、民營連鎖中醫館(7家)、地方衛健委試點單位(8家)。
“我們的策略是分層接入。”許沁講解,“第一層,三家頂級醫院作為‘技術驗證夥伴’,深度參與演算法優化;第二層,十家中型機構作為‘核心應用夥伴’,提供規模化臨床數據;第三層,十家基層單位作為‘生態拓展夥伴’,主要驗證平台的易用性和可及性。”
“分層標準是什麼?”陸雲箏問。
“技術能力、數據質量、合作意願三方麵綜合評分。”許沁調出評分細則,“比如協和醫院中醫科,技術能力和數據質量都是A+,但合作意願初步評估是B,因為他們內部對數字化有爭議。這種機構我們就放在第一層,用他們來打磨技術,但不作為初期推廣重點。”
孟宴臣忽然開口:“衛健委的試點單位,有冇有政策風險?”
“有。”許沁坦然道,“所以這八家我們全部放在第三層,且合作條款裡明確:如果因政策變動導致項目終止,平台不承擔違約責任,但會協助對方完成數據遷移和係統交接。”
“態度很好。”鄭敏評價,“不迴避風險,但也不因噎廢食。”
“第三項,”許沁翻到最後一份檔案,“李文軒和‘本草智慧’。”
螢幕上出現了“本草智慧”的股權結構圖、核心團隊背景、技術路線圖,以及凱恩資本的對賭協議關鍵條款。
“基於上次溝通,李文軒原則上同意以‘技術入股+生態貢獻’模式接入平台。”許沁說,“我們給出的方案是:授予‘本草智慧’20%生態股權,這部分股權隻有分紅權,冇有決策權。作為交換,‘本草智慧’的核心演算法將作為可選模塊接入平台,供其他機構付費使用,收入按比例分成。”
“20%是不是太高了?”孟宴臣皺眉。
“高有高的道理。”許沁調出另一張圖,“這是‘本草智慧’的FDA認證材料。雖然在中國市場價值有限,但如果我們未來想出海,這套認證體係能節省至少兩年時間。另外,李文軒團隊在國際學術圈的人脈,也是我們欠缺的。”
陸雲箏舉手:“凱恩資本那邊能同意嗎?對賭協議要求‘本草智慧’獨立上市,現在變成我們平台的一個模塊,資本怎麼退出?”
“這就是關鍵。”許沁眼神認真,“我建議,在協議裡增加一條:三年後,若平台發展達到預期,可啟動‘國際業務板塊’分拆計劃,引入凱恩資本作為戰略投資者,獨立運作海外市場。這樣,李文軒團隊的技術價值得以延續,凱恩資本也有退出路徑,而我們則獲得了出海的前置條件。”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孟懷瑾忽然笑了。
“你這是在畫餅。”他說,“但畫得很巧妙。”
許沁不否認:“現階段,我們需要‘本草智慧’的技術和資質,他們需要我們的市場和生態。至於三年後海外板塊能不能做成,那是下一階段的事。至少現在,這個餅能讓各方都坐下來談。”
“我同意。”鄭敏第一個表態,“中醫藥出海是大勢所趨,但現在國內都冇做好,談什麼國外?先把根紮穩,再想枝葉的事。”
陸雲箏也點頭:“軍方這邊,我可以幫忙協調,看能不能把‘本草智慧’的FDA認證經驗,用到軍貿出口的醫療器械認證上。如果能成,他們的價值就更大了。”
孟宴臣看看父親,又看看許沁:“我冇意見。”
“那就這麼定。”孟懷瑾一錘定音,“許沁,你負責和李文軒敲定細節。記住,20%是上限,實際給多少,看談判結果。”
“明白。”
會議進入最後環節——委員會秘書長任命。
程式很簡單:孟懷瑾代表孟家,孟宴臣代表國坤,陸雲箏代表陸家,鄭敏代表平台專家委員會,四方共同簽署任命書,許沁簽字接受。
簽完字那一刻,許沁看著紙上“四維戰略協調委員會秘書長”那幾個字,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還是孟宴臣身後那個默默記錄會議紀要的助理。
現在,她成了協調四方利益的秘書長。
這中間的路,她走得並不輕鬆。
但每一步,都算數。
“會就開到這兒。”孟懷瑾起身,“宴臣,你留一下。雲箏,鄭老師,辛苦你們跑一趟。”
陸雲箏和鄭敏先離開。
會議室裡隻剩下孟家三人。
孟懷瑾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天際線,背對著他們說:“沁沁,這個秘書長,不好當。”
“我知道。”許沁說。
“四方利益,每一方都比你強大,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盤。”孟懷瑾轉過身,“孟家想要傳統產業轉型的成功案例,國坤想要第二增長曲線,陸家想要政策標杆,平台想要獨立發展空間。你要怎麼讓所有人都滿意?”
許沁沉默片刻。
“我不是要讓所有人都滿意。”她說,“我是要找到那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平衡點。在這個點上,每一方都覺得自己拿到了最想要的東西,至少,拿到了比不合作時更多的東西。”
孟宴臣看向她:“具體怎麼做?”
“技術深化、生態擴張、政策協同、價值變現。”許沁說出那四個模塊,“每個季度,我會向四方彙報這四個維度的進展。技術深化了,平台的根基就更穩;生態擴張了,市場話語權就更大;政策協同了,發展環境就更優;價值變現了,所有人的投入纔有回報。”
她頓了頓:“我不需要操控誰,我隻需要讓所有人看到,跟著這個節奏走,大家的利益都在增長。當增長成為習慣,合作就成為必然。”
孟懷瑾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走回會議桌旁,拍了拍她的肩。
“你長大了。”他說,“比我想象的,長得更好。”
這句話很輕,但許沁聽得眼眶發熱。
“謝謝爸。”
“不用謝我。”孟懷瑾收回手,“路是你自己走的。但我得提醒你——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能看見風景,也能看見懸崖。走穩點。”
“我會的。”
孟懷瑾離開後,會議室裡隻剩下許沁和孟宴臣。
“晚上秦大夫的壽宴,禮物準備好了?”孟宴臣問。
“嗯。”許沁點頭,“我配了新的安神香,加了秦老師最喜歡的秋蘭。”
“我跟你一起去。”孟宴臣說,“媽交代的,說秦大夫七十大壽,家裡得有人陪你去。”
許沁笑了:“媽總是想得周到。”
“她是心疼你。”孟宴臣看著她,“這段時間,你太累了。”
“還好。”許沁收拾著桌上的檔案,“事情一件件做,總能做完。”
孟宴臣忽然說:“沁沁,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能做到這些?”
許沁動作一頓。
“為什麼能協調四方利益,為什麼能說服李文軒,為什麼能設計出那麼複雜的戰略框架?”孟宴臣看著她,眼神裡有探究,也有真誠的困惑,“你才二十出頭,按理說,不該有這種老練。”
許沁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
為什麼?
是因為在孤兒院時,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是因為在孟家,被迫快速成熟?還是因為學中醫,讓她懂得了平衡與調和?
或者,就是一種說不清的天賦?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就是覺得……該這麼做。看到問題,就想怎麼解決;看到機會,就想怎麼抓住;看到人有矛盾,就想怎麼調和。好像……本能一樣。”
孟宴臣點點頭,冇再追問。
但他心裡的疑問,並冇有消失。
許沁身上有種矛盾的特質:一方麵,她確實是在孟家長大,接受了最係統的教育和培養;另一方麵,她的某些能力和眼光,又超越了孟家能給予的範疇。
就像下棋,孟家教了她規則和基本技巧,但她現在下的棋,棋盤比孟家給的大得多,棋路也比孟家教的複雜得多。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東西,是孟家不知道的。
但孟宴臣不打算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隻要許沁的心向著孟家,向著正道,其他的,不重要。
“下午我還要見兩個人。”許沁看了眼日程,“工信部的陸司長約了三點,談‘數字中醫’標準立項的事。四點半,凱恩資本的那個沈傑要見我,估計是想探探口風。”
“要我陪你嗎?”
“不用。”許沁搖頭,“陸司長那邊,雲箏會一起去。沈傑那邊,我一個人反而好談——他要是覺得孟家也在場,可能會多想。”
“也好。”孟宴臣起身,“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
下午的會麵,比許沁預想的順利。
陸司長對“數字中醫”標準立項很支援,當場就給了幾個部委專家的聯絡方式,讓她先去溝通,等時機成熟了就正式啟動程式。
沈傑那邊則有些微妙。
這個凱恩資本的亞洲區負責人,四十出頭,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時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但許沁能感覺到,那笑容下麵是冰冷的計算。
“許總監年輕有為。”沈傑抿了口咖啡,“李文軒跟我彙報了和您的溝通情況,說實話,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麼?”許沁平靜地問。
“意外您的格局。”沈傑放下杯子,“大多數創業者,麵對競爭對手,要麼想消滅,要麼想收購。但您想的是‘融合’,是‘共建生態’。這種思路,在資本圈很少見。”
“因為中醫藥這個行業,本身就不是一個適合零和博弈的領域。”許沁說,“中醫講究‘調和’,講究‘整體觀’。如果數字化之後反而變得割裂、對立,那就背離了中醫的本意。”
沈傑笑了笑:“很理想主義的說法。但資本是現實的,它要回報。”
“所以我們需要找到理想與現實的結合點。”許沁直視他,“沈總,‘本草智慧’的技術很好,但在中國,技術好不代表就能成功。您應該比李文軒更清楚,這裡的遊戲規則是什麼。”
沈傑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您說得對。”他承認,“所以我支援李文軒和您合作。但我想確認的是——這個合作,到底有多大的想象空間?”
“那要看您想要什麼樣的想象空間。”許沁說,“如果隻是財務回報,三年內平台估值翻兩倍,我可以承諾。如果想要更多——比如,通過這個平台,切入中國大健康產業的底層數據網絡,那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大的耐心,以及,”她頓了頓,“更聰明的策略。”
沈傑眼睛眯了起來。
他聽懂了許沁的暗示。
凱恩資本之所以投資“本草智慧”,看中的不隻是中醫藥數字化這個賽道,更是中國十四億人的健康數據。如果能通過一個合規的平台,觸達這些數據,那價值就遠遠超出一家公司的估值。
“您比我想象的,更懂資本。”沈傑說。
“我不懂資本。”許沁糾正,“我隻懂一件事——在中國,要想做大事,必須符合國家利益,滿足人民需求,創造社會價值。隻要做到這三點,資本自然會來。反過來,如果隻盯著資本,忘了根本,那再好的技術,也走不遠。”
這番話,她說得不卑不亢。
沈傑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站起身,伸出手:“許總監,期待與您的合作。”
“我也期待。”許沁與他握手,“下週三‘靈樞開放平台’籌備會,歡迎您列席。”
“一定到。”
離開咖啡館時,天色已近黃昏。
許沁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這一天,她見了太多人,說了太多話,權衡了太多利益。
但這就是她選擇的路。
手機震動,是陸雲箏發來的訊息:“談得怎麼樣?沈傑難纏嗎?”
許沁回覆:“還行,基本達成共識。他想要的是數據入口,我們給的是合規路徑,各取所需。”
“聰明。晚上壽宴見?”
“嗯,我直接過去。”
許沁收起手機,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她閉目養神。
腦子裡卻在覆盤今天的每一場會議,每一個決策,每一句話。
這是她的習慣——每日覆盤,總結經驗,發現問題,調整策略。
出租車在衚衕口停下。
許沁下車時,暮色已經籠罩了整條衚衕。青磚灰瓦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靜謐,隻有幾戶人家視窗透出的燈光,溫暖而安寧。
她提著禮物,走向秦大夫的醫館。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的笑聲和說話聲。
推門進去,院子裡已經擺開了三桌,坐滿了人。秦大夫站在院子中央,正和幾個老人說話,看到她進來,立刻笑著招手:“沁沁來了!”
“秦老師,生日快樂。”許沁上前,雙手奉上禮物,“學生許沁,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好好。”秦大夫接過錦囊,聞了聞,“安神香?這個味道……你加了秋蘭?”
“嗯,您鼻子真靈。”許沁笑了,“今年新收的秋蘭,我特意留了一點。”
“有心了。”秦大夫拍拍她的肩,轉向眾人,“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關門弟子,許沁。彆看她年輕,現在可是中醫藥數字化的大紅人。”
在座的都是秦大夫的老友和學生,大多聽說過許沁,一時間各種目光投來——好奇的,欣賞的,探究的。
許沁從容地一一問好,態度恭敬而不卑微。
她知道,秦大夫這是在給她鋪路。這些老人,每一個都是中醫藥界的泰鬥或中堅,他們的認可,比任何商業合同都珍貴。
宴席開始後,許沁被安排在秦大夫那一桌。
同桌的除了秦大夫的老友,還有兩位讓許沁意外的人——陸雲箏的父母。
陸父陸母看起來很和善,陸母還特意拉著許沁的手說:“雲箏常提起你,說你能乾又懂事。今天一見,果然是好孩子。”
許沁禮貌迴應,心裡卻明白,陸家父母今天來,不隻是給秦大夫祝壽,也是想親眼看看她——這個和自家女兒合作密切,又和孟家關係深厚的年輕人。
宴席過半,秦大夫忽然站起來。
“趁著今天高興,我想宣佈一件事。”他聲音洪亮,“我秦某人行醫五十年,收徒不少,但真正繼承我衣缽的,不多。今天,我要正式收許沁為入室弟子。”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掌聲。
許沁愣住了。
她冇想到秦大夫會在這時候,以這種方式,給她這樣一個名分。
入室弟子,和普通學生不一樣。那意味著真正的師承關係,意味著秦大夫認可她不僅僅是學了他的醫術,更繼承了他的醫道。
“沁沁,過來。”秦大夫招手。
許沁起身,走到他麵前。
秦大夫從懷裡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麵是一枚青玉印章。
“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現在傳給你。”秦大夫將印章放在她掌心,“印章上刻的是‘醫者仁心’。記住,無論你以後做什麼,走到哪裡,都不要忘了這四個字。”
許沁握緊印章,眼眶發熱。
“學生……謹記。”
宴席在溫馨的氣氛中繼續。
許沁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枚溫潤的印章,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第一次見秦大夫時,那個在孟家客廳為付聞櫻診脈的老人;想起他教她認藥材時,那種耐心的、循循善誘的神情;想起他說“每一味藥都有它的脾氣,你要學會和它們對話”。
這些年,秦大夫教她的不隻是醫術,更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平衡的、整體的、有溫度的。
而今天,他把這種方式的傳承,正式交給了她。
宴席結束,送走客人後,秦大夫叫住許沁。
“沁沁,陪師父走走。”
兩人走出醫館,沿著衚衕慢慢走。
夜色已深,衚衕裡很安靜,隻有兩人的腳步聲。
“今天那個四維委員會,開得怎麼樣?”秦大夫忽然問。
許沁一怔:“您怎麼知道……”
“你鄭老師跟我說的。”秦大夫笑了笑,“她說你現在可不得了,要協調四方利益,還要推動整個行業的數字化。”
許沁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做一些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往往最難做。”秦大夫說,“尤其是你現在這個位置——一邊是孟家,一邊是陸家,一邊是國坤,一邊是平台。每一方都比你強大,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訴求。你怎麼平衡?”
這個問題,今天孟懷瑾也問過。
許沁想了想,說:“我不求平衡,隻求公正。該給孟家的,我不手軟;該給陸家的,我不吝嗇;該給平台的,我全力爭取。隻要每一方都覺得,在這個合作中,自己得到了應得的,甚至比應得的更多一點,那就能走下去。”
秦大夫點點頭:“思路是對的。但人心不足,你怎麼確保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應得的’?”
“所以我要建立規則。”許沁說,“透明的規則,可量化的標準,定期公開的進展彙報。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這個係統是怎麼運轉的,利益是怎麼分配的,價值是怎麼創造的。當一切都擺在明麵上時,猜忌就會少一些。”
“那你呢?”秦大夫看著她,“在這個係統裡,你得到了什麼?”
許沁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還冇仔細想過。
“我得到了……”她慢慢說,“一個平台,一個能讓我做想做的事的平台。一個位置,一個能讓我連接各方、創造價值的位置。還有,”她看向秦大夫,“您的認可。”
秦大夫笑了。
“傻孩子。”他拍拍她的肩,“你得到的,遠不止這些。但你得學會給自己爭取——股權、話語權、決策權,該要的就得要。彆總想著讓彆人滿意,忘了自己。”
“我記住了。”
兩人走到衚衕口。
秦大夫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嗯。師父您也早點休息。”
許沁目送秦大夫走回醫館,然後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孟宴臣已經在車裡等她。
“談完了?”他問。
“嗯。”許沁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師父正式收我為入室弟子了。”
孟宴臣有些意外,然後笑了:“好事。秦大夫在中醫界的地位,這個名分對你以後很有幫助。”
“我知道。”許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子駛入夜色。
“累了就睡會兒。”孟宴臣說。
“不累。”許沁睜開眼,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就是在想……今天發生了好多事。”
四維委員會的成立,李文軒的合作敲定,陸司長的支援,沈傑的試探,秦大夫的收徒……
每一件事,都在把她推向一個更廣闊,但也更複雜的舞台。
“哥,”她忽然問,“你覺得我能做好嗎?”
孟宴臣側頭看她。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說,“比我們所有人預想的都好。”
許沁笑了:“謝謝。”
“不是客氣話。”孟宴臣認真地說,“爸今天在會議室看你的眼神,我看見了。那是驕傲,是認可,是‘這個孩子冇白養’的欣慰。媽也是,嘴上不說,但每次你取得成績,她比誰都高興。”
他頓了頓:“沁沁,你已經證明瞭你的價值。現在,你隻需要按自己的節奏,繼續往前走。家裡會支援你,我們都會。”
許沁鼻子一酸。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不讓孟宴臣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心裡,那股暖流,真實地湧動著。
是啊,她有家,有家人,有師父,有夥伴。
這條路再難,她也不是一個人。
車子駛入孟家彆墅。
客廳裡還亮著燈。
付聞櫻果然還冇睡,在等他們。
“回來了?”她迎上來,“壽宴怎麼樣?秦大夫高興嗎?”
“很高興。”許沁說,“他還正式收我為入室弟子了。”
付聞櫻眼睛一亮:“真的?那是大好事!秦大夫的入室弟子,這個身份在整箇中醫界都有分量。”
“嗯。”許沁點頭,“他還給了我一枚印章,說是他師父傳下來的。”
“好好收著。”付聞櫻叮囑,“這是傳承,是責任。”
“我知道。”
三人說了會兒話,許沁才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拿出那枚青玉印章。
燈光下,印章溫潤通透,上麵刻著四個篆字:醫者仁心。
她握緊印章,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然後,她打開電腦,開始寫今天的工作覆盤。
四維委員會的運作規則需要細化,李文軒的合作條款需要敲定,開放平台的接入方案需要完善,下週籌備會的議程需要確認……
一件件,一樁樁,都要她來推進。
但她不再感到疲憊或焦慮。
因為她知道,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
這條路,連接著千年的智慧與當代的需求,連接著技術的冰冷與醫者的溫度,連接著商業的利益與社會的價值。
而她,有幸成為那個連接者。
這就夠了。
許沁敲下最後一個字,儲存文檔。
窗外,夜色正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