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災的藥散和丸劑送出去冇幾日,便有了迴音。
最先遞進宮裡的是曹太醫的密報。他隨第一批藥材車隊去了災情最重的河北路真定府,信寫得很長,字跡有些潦草,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防疫散發放三日後,安置點中發熱、腹瀉者十去七八,重症隔離處病患亦有起色。當地老醫言,此藥散清解穢濁之力,較尋常方劑強上不止一籌。避穢丸分發於尚算安定的民坊,百姓皆言心定不少,頭痛身重者亦見緩解……皆稱頌皇後孃娘仁心仁術,如降甘霖……”
這訊息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當趙策英將曹太醫密報中關於藥效的部分擇要公佈時,不少大臣看向站在禦座旁侍立記錄的中書舍人的目光都變了變——那裡離鳳儀宮最近。幾位原本對皇後涉足醫藥頗有微詞的禦史,看著手裡那份關於皇後捐藥、並獻策“三級防疫”的簡報,一時間竟找不出什麼可指摘的地方。人家一冇要朝廷銀子,二冇安插私人,三確實起了大用,這仁德與能乾的實績硬邦邦擺在那裡,比什麼彈劾的奏章都有分量。
緊接著,來自其他幾處受災州府的奏報也陸續到了,雖不如真定府效果那般顯著,但“藥散頗效,疫氣稍遏”、“民心漸安”之類的字眼頻頻出現。汴京城裡的茶樓酒肆,也開始流傳起“皇後孃娘仁德,親手配藥救民”的故事,細節被渲染得愈發神乎,甚至有人說娘娘是“藥仙托生”,那些藥散裡沾了仙氣。
英國公府又一次開了茶會。這次英國公老夫人冇露麵,主持的是國公夫人張氏。席間的話題自然繞不開這次賑災。張氏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皇後孃娘平日裡鑽研醫藥,那是真下了苦功的。咱們府上太夫人用的安神丸,就是娘孃親手調的方子,吃了這半年,夜裡睡得安穩多了。這本事啊,平日裡瞧著是風雅,到了緊要關頭,那是真能救命的。”在座的誥命們紛紛附和,看向張氏的目光又多了幾分深意——英國公府與皇後,這同盟是越紮越牢了。
盛家那邊依舊緊閉門戶,安靜得像一潭深水。隻有王若弗在府裡對心腹媽媽歎過一句:“……鬨災疫,她倒是會挑時候顯本事。”語氣複雜,聽不出是譏是羨。盛紘在書房枯坐了半宿,最終隻在日記裡添了寥寥幾筆:“時疫得控,皇後有功,然盛家宜靜。”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林噙霜耳朵裡。她如今是二品郡夫人,也有了幾家常走動的官宦女眷。聽著那些夫人變著法兒誇讚女兒仁德能乾,她心裡像喝了蜜,麵上卻還要端著,隻謙遜地說:“娘娘也隻是略儘本分,都是陛下洪福,朝廷調度有方。”回府後,卻忍不住對著墨蘭小時候的舊衣裳抹了眼淚,低聲唸叨:“我兒……苦儘甘來了。”
這些或明或暗的反應,如同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鳳儀宮的琉璃瓦上。墨蘭知道,但並不十分在意。她的心思更多放在那些反饋回來的用藥記錄上。曹太醫的密報,各地奏報中提及的病症變化,她都讓沈清如仔細謄抄下來,分門彆類歸檔。
“沈清如,”這日午後,墨蘭將整理好的一部分記錄遞給侍立一旁的女孩,“你看看這幾處,同樣是用防疫散,真定府安置點與兗州流民棚,見效的速度和程度為何略有差異?”
沈清如接過,細細看了一遍,思索片刻,答道:“回娘娘,奴婢猜想,或許與兩地水質、百姓平日飲食體質有關。真定府地近邊關,民風悍勇,多食牛羊肉,體內或有積熱,防疫散中清解之力正對此症;而兗州百姓飲食或偏清淡,又兼流徙之苦,正氣更虛,故同樣藥散,扶正之力稍顯不足。此外,奏報中說真定府安置點依娘娘‘方略’設了沸水處、石灰灑掃,兗州似未完全做到,或許亦有影響。”
墨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你能想到這些,很好。醫者用藥,需知天時、地利、人和,更要明辨細微差異。同樣的藥,用在不同的‘土’裡,效果自然不同。記下來,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將來或可補入藥典,或可修訂防疫方略。”
“是,娘娘。”沈清如鄭重應下,提筆記錄。
墨蘭又轉向韓月瑤,問起藥材庫擴建的進度和賬目。韓月瑤對答如流,何處用了多少木石,工錢幾何,甚至某處地基因凍土比預計多費了兩日功夫,都說得清清楚楚。墨蘭聽罷,隻道:“冬日施工不易,工匠辛苦。從我的份例裡撥些錢,每日給工匠們加一道肉菜,熱湯管夠。”
兩個女孩退下後,殿內恢複寧靜。墨蘭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覆雪的鬆柏。捐藥賑災,是她計劃中早就預備好的一步棋。效果比她預想的還好些,那些“下等品”混合後的加成作用,看來頗為穩定。這步棋走對了,不僅收割了急需的聲望與無形的功德,更驗證了她將自身能力“合理化”、“體係化”輸出的路徑是暢通的。
但這隻是第一步。聲望是虛的,功德是隱的,如何將它們轉化為更實在、更長遠的“厚勢”,纔是關鍵。
她緩步走回書案,案上除了醫書和各地奏報摘要,還有幾份彆的文書。一份是白水坡莊頭趙老實的來信,稟報莊上今冬儲藏的柴炭、糧食充足,按她的吩咐,莊戶子弟的識字算學課也未因天寒中斷,有幾個半大孩子對辨識草藥顯出興趣。另一份是內府抄錄的、關於泉州市舶司送來海外新藥材樣品已抵京的簡報。
還有一份,是她自己寫的,關於明年開春後,宸佑健康院下屬“惠民藥局”試點的粗略構想。選址,人員,藥材來源,如何與現有太醫體係銜接,如何避免與民間藥鋪衝突……一條條,一項項,還隻是個骨架。
窗外天色漸暗,宮人無聲地點亮燭火。跳躍的光暈映在墨蘭沉靜的側臉上。她拿起那份關於“惠民藥局”的構想,慢慢地看著,指尖無意識地在“藥材來源”四個字上輕輕敲擊。
這次賑災,表麵上看是她在付出,是消耗。但換個角度想,這也是一次絕佳的“壓力測試”和“需求摸底”。測試了朝廷應對大疫的響應速度與漏洞,摸清了底層對基本醫藥保障的迫切需求,更關鍵的是,讓她“林皇後善醫藥、能安民”的形象,從宮廷、勳貴圈,真正下沉到了受苦的百姓心中。
有了這份“需求”和“聲望”,她下一步推動“惠民藥局”這類更具係統性的、能持續運轉的醫藥保障試點,阻力就會小很多。朝臣反對?百姓需要。勳貴疑慮?此舉能安民固本,對他們也是好事。皇帝……趙策英隻會樂見其成,這既能鞏固統治,又能將她的能力更規範地納入國家體係,為他所用。
雪停了,夜空如洗,幾顆寒星冷冷地綴在天幕上。墨蘭吹熄了燭火,隻留遠處一盞小燈。她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到暖閣邊的小搖籃旁。
兩個新生的孩子並排睡著,承稷睡相安穩,啟瀚的小手卻伸在被子外,無意識地攥著。墨蘭輕輕將他的小手放回被中,又替他們掖了掖被角。
災荒、瘟疫、朝堂紛爭、聲望算計……那是外麵的風雪。而這裡,是她必須守護和培育的苗圃。不同的苗,需要不同的養法。趙稷已經開始接觸更多文辭,趙珩對哥哥的小木劍表現出興趣,趙璿聽到琴聲會安靜下來。承稷和啟瀚還太小,但他們每一次不同的反應,都被她仔細記下。
她就像個最有耐心的園丁,既要應對肆虐園外的氣候,又要精心調理園內每一寸土壤,為每一株不同的苗木,規劃好未來生長的方向。
夜風掠過宮殿的飛簷,發出低低的嗚咽。墨蘭回到榻上,閤眼躺下。
風雪終會過去,足跡會被新雪覆蓋。但有些東西,就像雪泥鴻爪,看似淺淡,實則已深深印下,隻待來年冰消雪融,便會顯露出它指引的方向。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風雪中,把該布的棋子,一一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