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訊是隨著第一場夾著冰粒的冬雨一起降臨的。
先是河北路的急報,言自秋末至今,滴雨未落,原本該綠意盎然的冬麥田一片枯黃。緊接著是河東路、京東路……奏報如雪片,上麵觸目驚心地寫著“赤地百裡”、“民多采槐葉榆皮為食”。冇等朝廷的賑災糧全部調配到位,第二波更凶險的訊息來了:鋪天蓋地的蝗蟲,像黑色的潮水,席捲了本就奄奄一息的農田,所過之處,連草根樹皮都冇能剩下。
饑荒已成定局。而大災之後,往往緊隨的便是瘟疫。
汴京的朝堂上,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戶部尚書焦頭爛額地覈算著各地常平倉的存糧,工部與地方官員爭論著疏浚河道、以工代賑的章程,太醫院則忙著擬定可能爆發的疫病防治方略,方子開出來,卻又對著“藥材短缺”四個字發愁——旱蝗波及之地,往往也是藥材產地。
趙策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禦書房裡的燈火常常亮到後半夜。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飲宴,連後宮都極少踏入,每日與重臣商議到口乾舌燥。這天傍晚,他揉著發脹的額角,忽然對身邊的大太監道:“擺駕鳳儀宮。”
鳳儀宮裡藥香嫋嫋,比往日更濃了些。墨蘭並未臥床,而是披著一件厚實的蓮青錦袍,坐在暖閣裡,麵前攤著幾本厚厚的醫書和一堆寫滿字的紙箋。她看起來依舊清瘦,但眼神澄澈,行動間已無滯澀之感。
趙策英進來時,她正提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聞聲抬頭,欲起身行禮。
“免了。”趙策英揮手,徑直走到她案前,目光掃過那些書冊和紙張,“你在看什麼?”
“是一些古籍中關於大災之後防治疫氣的記載,還有太醫院這些年積累的各地疫情脈案。”墨蘭將手中剛寫好的紙箋遞過去,“陛下請看,這是臣妾根據近日各地奏報的災情、氣候,並參考舊例,草擬的一個‘三級防疫方略’。”
趙策英接過細看。紙上字跡清秀,條理極清晰。分為“民坊”、“流徙安置點”、“重症隔離處”三個層級,每個層級下,列著不同的衛生要求、飲食禁忌、簡易藥方(多用廉價易得的藥材,如金銀藤、野菊花、魚腥草等),甚至還有“沸水燙洗衣物”、“石灰灑掃居處”等具體做法。最後還附了一份藥材需求估算,分“急需”、“常備”兩類。
“你想得周到。”趙策英放下紙箋,眉頭並未舒展,“方略是好,藥材從何而來?尤其你列出的這幾味‘急需’之藥,如今市價一日三漲,且有價無市。”
墨蘭沉默片刻,緩聲道:“陛下可還記得,臣妾之前因編修藥典、打理宸佑健康院,曾向各地征調、也自行收購儲備了一批藥材?雖不足以解全域性之困,但或可應一時之急。其中一些尋常藥材,臣妾近來帶著宮人,也試著按古方加以炮製、配伍,製成了一些藥散丸劑,本是備著宮裡冬春時節防病之用。如今外頭既然急需,臣妾願將這些藥材和成藥獻出,由朝廷統一調度。”
趙策英目光一凝,看向她:“你手頭有多少?”
“各類藥材,粗算下來,約可裝滿五十輛太平車。成藥以‘防疫散’、‘避穢丸’為主,約有三百餘匣。”墨蘭報出一個數字。這自然不是全部,她本源空間內以及通過其他渠道秘密囤積的,遠不止此數。但拿出這些,已足夠解燃眉之急,又不至於惹人疑心——一個精心經營藥圃、又有編修藥典之權的皇後,儲備這些數量,合情合理。
“五十車……三百匣……”趙策英心中迅速權衡。這當然不夠,但至少能支撐起第一批重點區域的防疫,尤其是那些已經開始出現病患的流民聚集地。更重要的是,皇後此舉帶頭,勳貴官宦之家若有餘力,或許也會效仿捐贈。
“好。”他果斷道,“朕即刻下旨,以朝廷名義調用這批藥材成藥,由太醫局和戶部協同,按你這份方略,優先保障幾處重災區的防疫安置點。至於藥價……”他頓了頓,“朕會從內帑撥出一筆專款,按市價八成補貼給你。”
“陛下,”墨蘭搖頭,“臣妾獻藥,非為牟利。此刻災情如火,朝廷用錢之處甚多,內帑銀錢當用在更緊要處。這些藥材,隻當是臣妾身為皇後,為國為民應儘之分。若陛下覺著過意不去,日後……待災情平息,藥材豐裕時,再補還臣妾一些便是。”她這話說得漂亮,既全了皇後的仁德之名,又給皇帝留了台階,還暗示了“長遠合作”。
趙策英深深看了她一眼,冇再堅持。“那就依你。朕會命曹太醫總領此事,你從旁協助,務必使這批藥材用得其所。”
“臣妾遵旨。”墨蘭垂首應道。
旨意很快下達。鳳儀宮側殿臨時辟出了一間配藥房,曹太醫領著幾位可靠太醫並藥童日夜趕工,將墨蘭拿出的藥材分揀、配伍、研磨、製散。沈清如和韓月瑤也被叫來幫忙,一個負責覈對藥材品質記錄,一個負責整理分配清單。
墨蘭冇有親自動手炮製,但她每日會來側殿察看片刻。有時會拈起一點製好的藥散,在指尖撚開,湊近聞一聞,然後對曹太醫道:“這一批金銀藤,晾曬時火氣略重,可適當多加一點甘草調和。”或者:“避穢丸中的蒼朮,用麩炒過的,燥性稍減,更適合老人孩童。”
她指點的都是細微處,卻往往能讓成藥的藥性更平和穩妥。曹太醫心服口服,一一照辦。
而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深處,墨蘭的“處理”早已開始。那些即將被送出去的、看似普通的“防疫散”和“避穢丸”中,早已混入了彆的東西。
並非什麼起死回生的靈丹,而是她平日練習炮製手法、嘗試改良古方時,產生的那些“下等品”。可能是火候差了一分,可能是藥材年份稍遜,也可能是君臣佐使的搭配未能達到她預想中的完美平衡。這些“失敗品”對她而言已無用處,藥效雖遠不如她自用的精品,甚至不如給趙稷、林氏兄弟準備的“中等品”,但比起市麵上普通的藥散,卻依舊強上不少——至少,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經由她手、哪怕不完美的“調和”之意,以及藥材本身被激發出的、比尋常炮製更充分的藥性,足以讓這些成藥在對抗疫氣、扶助正氣方麵,效果顯著提升。
她將這些“下等品”仔細研磨成極細的粉末,分批、分次,悄然摻入大批量製作的普通藥散中。比例控製得極為精妙,既不會讓藥效好到引人疑竇(可解釋為藥材地道、炮製得法),又能切實幫助到服藥之人。
夜深人靜時,配藥房的燈火依舊通明。墨蘭站在廊下,看著裡麵忙碌的人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混合的草藥氣味。寒風捲著雪花從廊外掠過,刺骨冰冷。
“娘娘,外頭風大,仔細身子。”心腹宮女為她披上鬥篷。
墨蘭緊了緊衣襟,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五十車藥材,三百匣成藥,即將帶著她隱匿其中的“微力”,駛向那些被饑荒、寒冷和死亡陰影籠罩的土地。
她不知道具體能救多少人,這也不是她計算的重點。她隻知道,這是一次大規模的“驗證”和“播種”。驗證她這套依托於現有醫藥體係、卻能悄然提升效能的操作模式是否可行;將“林皇後仁心仁術、藥到病除”的聲望,更深更廣地“播種”到百姓心中。
功德會像無聲的雨絲,悄然彙入她的底蘊。聲望會成為最堅固的護甲,讓她未來的每一步都更有分量。
至於那些在煎熬中或許因這略強一線的藥效而撐過來的人……那是他們自己的命數,也是她這盤大棋裡,一枚枚悄然落定的、活生生的棋子。
她轉身,緩步走回溫暖的內殿。身後,配藥房的搗藥聲,篤篤地響著,沉穩而綿長,彷彿在與遙遠地方的苦難共振。
雪,下得更大了。但第一批裝載著藥材和藥散的車隊,已頂著風雪,駛出了汴京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