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寒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抽走,汴河兩岸的垂柳枝頭,悄悄爆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雪化了,露出被凍得板結的土地,雖然依舊荒蕪,但那股子死寂的僵硬氣,到底散了些。
朝廷的賑災事宜還在繼續,但最凶險的疫病潮已經過去。各州府報上來的文書裡,“病亡者日減”、“流民漸次還鄉”的字眼多了起來。朝堂上緊繃了數月的氣氛,也稍稍鬆動。
這一日,曹太醫奉詔到禦書房稟報賑災醫藥後續事宜。他詳細說了各地藥散使用情況、剩餘藥材處置,以及一些值得留意的病症變化。趙策英聽得認真,不時問上一兩句。末了,曹太醫略作猶豫,從袖中取出一份謄寫工整的條陳。
“陛下,這是……皇後孃娘前些日子與老臣閒談時,偶有所感,讓老臣整理的一份關於‘常設惠民醫藥’的淺見。”曹太醫說得謹慎,“娘娘說,此次大災,若非朝廷調度、各方協力,僅憑幾車藥散,難挽狂瀾。可見民間常備醫藥之力,終有不及。若能於災患未起時,便在人口稠密之處,設一二穩妥藥局,儲備尋常藥材,延請知醫之人坐堂,平價售藥,兼施簡易防病之教,或可於平日安民之心,於急時救民之急。此乃娘娘一點愚見,老臣覺著或有可取之處,故鬥膽呈上。”
趙策英接過條陳,快速瀏覽。條陳寫得很實在,冇有空泛的大道理,先說了此次賑災中藥材調配的難點,又分析了民間尋常藥鋪的侷限——要麼價高,要麼庸醫充數,要麼藥材不齊。接著提出了“試點”之議:可選汴京東、西兩處市井繁華、平民聚居之地,各設一處“惠民藥局”。藥局由太醫局擇選年老穩當的退任太醫或藥童出身、通曉方脈者主持,藥材由內府撥給一部分常備基礎藥材,亦允許藥局按市價自行采買補充,售價需明碼標價,略低於市價,盈虧由內府專項貼補。藥局另有一責,便是每季出一份“時氣防病淺說”,張榜告知百姓。
條陳最後還附了兩處建議地點的簡單情況說明,以及一個粗略的預算估算。
趙策英看完,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看向曹太醫:“皇後還說了什麼?”
曹太醫忙道:“娘娘隻說此乃粗淺之想,是否可行,全憑陛下聖裁。還說……此事若行,最好莫要以鳳儀宮或娘娘之名,隻當是太醫局體察民情後所擬的章程,如此推行起來,或更順暢。”
趙策英沉默了片刻,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道:“條陳留下,朕看看。你先退下吧。”
曹太醫躬身退出禦書房,後背已微有汗意。他摸不準皇帝的心思,隻覺得皇後孃娘這步棋,走得既大膽又謹慎。大膽在於是要插手宮牆之外的民生事務;謹慎在於處處把自己摘出去,隻提供想法,不沾手實務。
幾日後,皇帝在常朝上將這份“太醫局所擬惠民藥局試點條陳”拋了出來,讓百官議一議。意料之中的,有人讚成,言此乃仁政,可安民心;有人反對,憂心此例一開,朝廷手伸得太長,與民爭利,且易生貪弊;更多人則是觀望,看皇帝心意。
趙策英聽完了各色議論,隻淡淡道:“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慮。去歲疫起,若無皇後捐藥獻策,情形或更棘手。太醫局此議,亦是痛定思痛。朕看,不必大張旗鼓,就先在汴京東市、西市兩處,依條陳所言,試辦一年。成與不成,屆時再看。所需銀錢、藥材,從內府支應,不用戶部的銀子。主持之人,由太醫局與吏部共舉老成可靠者。就這樣吧。”
他一錘定音,反對的聲音便低了下去。畢竟不動國庫的錢,又是“試行”,還是太醫局提的,聽起來像是技術官僚們的改良建議,與後宮乾係不大。隻有少數嗅覺敏銳的,從那“去歲疫起,若無皇後捐藥獻策”一語中,聽出了些許深意。
訊息傳到鳳儀宮時,墨蘭正在教沈清如分辨一批新送到的海外藥材樣品。有來自占城的奇楠香碎料,有真臘出產的一種氣味濃烈、形似豆蔻的“土茴香”,還有幾塊顏色暗紅、質地堅硬的“血竭”原塊。
“奇楠香性溫,味辛,上品者入水能沉,”墨蘭拈起一點碎屑,在指尖撚開,馥鬱的甜涼之氣散開,“但此物貴重,多用於合香或急症開竅,尋常藥局用不起,記入珍品冊即可。這土茴香,氣熱味辛,與中土茴香似同實異,祛寒止痛或可,但用量需慎,你先切一小片,以溫水泡之,嚐嚐滋味,記下感受。”她又拿起一塊血竭,“此物止血生肌效佳,但真偽混雜,你來看,真者外色黑紅,斷麵有光澤,研粉則色鮮紅,入水不溶而浮於水麵。假者多以鬆香、礦石粉染色摻雜,色黯無光,入水易沉或溶散。你可各取少許,一一試來。”
沈清如聽得仔細,一邊看,一邊嗅,一邊用小戥子稱取微量,準備依言嘗試。
這時,心腹宮女進來,低聲稟報了朝堂上關於“惠民藥局”已準試行的事。
墨蘭麵色如常,隻點了點頭:“知道了。”便又繼續對沈清如道:“辨識藥材,如同識人。不能隻看名頭、聽傳言,須得親手摸過,親口嘗過(微量無毒者),知其性情,明其優劣,方敢使用。將來你若有機會參與藥局事務,此乃第一要緊的功夫。”
沈清如肅然應道:“奴婢謹記娘娘教誨。”
待沈清如抱著藥材樣品和記錄冊子退下,墨蘭才輕輕舒了口氣,走到窗邊。庭院裡,幾株移栽不久的石榴樹已鼓起了暗紅色的芽苞。惠民藥局的事,算是落下了第一顆子。過程比她預想的順利,趙策英的態度也明確——他支援這種能提升治理效能、又能將她能力規範納入體係的嘗試,同時也默契地維持了表麵上的“距離”。
這隻是個開始。藥局能否順利運作,能否真正惠民而不生弊端,能否在她不直接插手的情況下,依然能按她預設的方向(比如儲備某些藥材、推廣某些防病理念)發展,還需要長期的觀察和更精細的引導。但路子已經開了。
“娘娘,太子殿下和皇子公主們來了。”宮女通稟。
趙稷牽著弟弟趙珩的手走在前麵,乳母抱著趙璿跟在後麵。趙稷已經走得穩當,小臉一本正經,見到墨蘭,規規矩矩行禮:“兒臣問母後安。”趙珩也跟著學舌,聲音奶聲奶氣。趙璿在乳母懷裡揮著小手,咯咯笑著。
墨蘭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攬到跟前,溫聲問了幾句今日讀了什麼書,玩了什麼。又逗了逗趙璿,才讓乳母將孩子們帶到暖閣裡間去玩。
看著孩子們的身影,墨蘭想起自己那“育苗譜”上的記錄。趙稷近來對《聲律啟蒙》裡的對子很感興趣,常常自己嘀咕“雲對雨,雪對風”。趙珩則迷上了哥哥那柄未開刃的小木劍,整日比劃。趙璿聽到琴聲會安靜下來,小手跟著節奏輕輕拍打。承稷和啟瀚,一個似乎對亮晶晶的東西(比如趙策英玉佩上的光芒)更留意,一個則對不同的聲音(風聲、鈴聲、說話聲)反應更敏銳。
都是極細微的差彆,但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未來因材施教的依據。
傍晚時分,趙策英過來了。他冇提朝堂上關於惠民藥局的爭論,隻像往常一樣,問了問孩子們,又看了看墨蘭的氣色。
“春日陽氣升發,你身子剛好,飲食上還需留意,勿食過燥過補之物。”他叮囑了一句,像是尋常大夫的口吻。
“謝陛下關懷,臣妾省得。”墨蘭應道。她留意到趙策英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想來近日朝政依舊繁重。“陛下也當珍重龍體,春困秋乏,歇息更要足時。”
趙策英“嗯”了一聲,冇再多說,隻在內殿略坐了片刻,看了看在暖閣裡玩鬨的孩子們,便起身離去。兩人之間,如今少有閒話家常,多是這般簡明務實的交談,卻自有一種風雨同舟、並肩前行的意味。
夜深人靜,墨蘭獨自坐在燈下,麵前鋪開一張素箋。她提筆,卻未落下。窗外傳來隱隱的更鼓聲,春風拂過簷角,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惠民藥局是顆種子,已經播下。孩子們的教養是細水長流,需日日灌溉。海外藥材的辨識與引入,是拓寬未來的視野。與英國公府等勢力的往來,是鞏固當下的根基。還有林氏族人的安置、白水坡的產業、宸佑健康院的運轉……
千頭萬緒,卻並非雜亂無章。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構建一個更加穩固、更有韌性、更能承載她長遠圖景的體係。
她蘸了蘸墨,在素箋上寫下兩個字:“春耕”。
字跡清雋,力透紙背。春天,正是播種的季節。無論外間的風雨是否已完全停歇,她園子裡的犁,已經該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