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訊息,是在十日後傳回汴京的。
那日恰逢大朝會,福寧殿內文武百官肅立。趙策英端坐禦座,聽著各部尚書奏報秋稅收繳、河道疏浚等常事,麵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兵部侍郎出列,呈上一份來自江南東路的加急軍報。
“啟奏陛下,常熟縣八百裡加急。”侍郎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朝廷所撥防疫藥散已悉數送達,各縣依旨分發。據前方回報,服藥之民,疫病蔓延之勢已得遏製,新發病者日減,原有病重者亦有好轉之象。百姓皆言‘天降甘霖,聖藥活人’,沿途跪謝皇恩者不絕。”
話音落下,殿中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幾位老臣交換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訝異。江南疫情他們是知道的,那般凶險,太醫院先前報上來的方子都束手無策,怎麼這新製的藥散,竟有如此奇效?
趙策英接過太監遞上的軍報,目光掃過紙上字句。奏報寫得很詳細:藥散如何分發,百姓如何服用,服藥後第三日便見病患減少,第七日疫情最重的幾個村子已無人新發高熱……字裡行間,透著前線官員如釋重負的慶幸。
他合上軍報,抬眼看著殿中百官。
“江南疫控,初現曙光。”趙策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乃朝廷之幸,萬民之福。”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應和。
禮部尚書出列道:“陛下,此防疫藥散既有奇效,當頒行天下,以為常備。臣請旨,命太醫院速製藥散,分發各州縣藥局儲備。”
這話一出,立刻有幾位大臣附和。
趙策英卻未立刻應允。他目光掃過殿中,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樞密使身上:“韓卿以為如何?”
樞密使韓琦出列,沉吟片刻方道:“陛下,藥散雖效,然製作工藝繁複,所需藥材量大。若貿然頒行天下,恐藥材供給不及,反生弊端。臣以為,當先令太醫院詳察此藥製法,覈算成本,再議推廣之事。”
這話說得謹慎,卻也在理。
趙策英點頭:“韓卿所言甚是。此事,朕會著太醫院與戶部共議。”
他頓了頓,又道:“此番江南抗疫,太醫院、內務府皆有功。尤其是太醫院曹謹,晝夜試藥,功不可冇。傳朕旨意,曹謹擢升太醫院副院使,賜金百兩。其餘有功人等,皆按例賞賜。”
“陛下仁德!”眾臣再拜。
退朝後,趙策英未回福寧殿,徑直去了鳳儀宮。
墨蘭正在偏殿看著乳孃給兩個孩子餵奶。趙珩和趙璿已滿月,眉眼漸漸長開,趙珩像父親多些,趙璿的輪廓卻隱隱有墨蘭的影子。兩個小傢夥吃奶時都安靜,隻偶爾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見趙策英進來,墨蘭起身欲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江南的軍報來了。”趙策英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藥散有效,疫情已控。”
墨蘭眼中掠過一絲輕鬆,但語氣依然平靜:“此乃陛下洪福,蒼生有幸。”
趙策英轉頭看她:“曹謹升了副院使,賞了金。但朕知道,這藥散能成,首功在你。”
“臣妾不過出了個方子,試藥的、製藥的、押送的,纔是真正辛苦之人。”墨蘭微微一笑,“再說,若無陛下決斷,藥材調撥不來,藥散也送不出去。”
趙策英知道她是在分功,也不多說,隻道:“今日朝上,有人提議將藥散頒行天下,以為常備。”
墨蘭聞言,沉吟片刻:“此事……恐需從長計議。”
“哦?”趙策英挑眉,“你製的藥,你倒不讚成推廣?”
“不是不讚成,是不能急。”墨蘭在對麵坐下,緩緩道,“此番藥散能成,一是因藥材皆為禦用上品,二是因製法特殊,反覆蒸餾提純,耗費極大。若要推廣天下,藥材來源、製作成本、儲存之法,皆是難題。貿然頒行,若各州縣製出的藥散效力參差,反損朝廷威信。”
趙策英看著她:“那依你之見?”
“當分三步走。”墨蘭道,“第一步,令太醫院依此次方子與製法,詳加記錄,編入《大宋藥典》。第二步,在汴京設‘防疫藥局’,專司此藥製作,先供京畿州縣使用,觀其長效。第三步,待藥局運轉成熟,再擇數路試點,徐徐圖之。”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趙策英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想得周全。隻是如此一來,這藥散的製作,便不能離了你的指點。”
“曹太醫如今已得要領,臣妾從旁提點即可。”墨蘭道,“況且,臣妾這些日子翻閱古籍,又見幾個類似的方子,或可一一試製。天下疫病不止一種,防疫之藥,也不該隻有一方。”
這話說得含蓄,但趙策英聽懂了——她手頭還有彆的方子,還能製出彆的藥。
“你需要什麼,隻管說。”趙策英道,“朕會讓內務府全力配合。”
“謝陛下。”墨蘭頓了頓,又道,“隻是有一事……藥材供給,需得從長計議。此番所用蒼朮、金銀花等,皆需道地藥材。臣妾想,可否借編修《大宋藥典》之機,令各地上報本地特產藥材,太醫院派人查驗收錄。一來可充實藥典,二來也為日後製藥,備下藥材來源。”
趙策英眸光微動。
這提議看似隻是為製藥著想,實則暗藏機鋒——若真能借編修藥典之名,將天下藥材的產地、品質、產量摸清,那大宋的藥材命脈,便等於握在了掌中。而這掌舵之人……
“準了。”趙策英起身,“此事,朕會下旨,由太醫院牽頭,你從旁協理。”
“臣妾領旨。”
趙策英又看了看兩個孩子,這才離去。
墨蘭送他到殿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這才緩緩轉身。
偏殿裡,兩個孩子已吃完奶,乳孃正輕輕拍著他們的背。趙璿打了個小小的奶嗝,睜開眼看了看,又安心地睡去。
墨蘭走到搖籃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柔嫩的臉頰。
江南的疫情控製住了,她的藥散得了驗證。接下來,便是借這股東風,將她設想的“三級產品”體係,一步步鋪開。
下等品,已經通過朝廷之手,惠及萬民,收了功德。中等品的儲備,也該提上日程了——那些優質凡俗藥材所製的藥丸,將來會是林氏在海外安身立命的本錢。
至於上等品……
墨蘭目光望向內室。那裡藏著她的本源空間,藏著用靈泉、靈材所製的真正丹藥。那些,是她和孩子們的根本,絕不外流。
“娘娘,”宮女輕聲進來,“曹太醫來了,說是有事稟報。”
“請他到花廳。”
花廳裡,曹謹——如今該稱曹副院使了——恭敬行禮。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但舉止依然謹慎。
“恭喜曹太醫高升。”墨蘭微笑道。
“全賴娘娘提攜。”曹謹忙道,“微臣今日來,一是謝恩,二是有幾件事需請示娘娘。”
“你說。”
“其一,太醫院接了旨,要詳錄防疫藥散的方子與製法。微臣已擬了初稿,請娘娘過目。”曹謹呈上一本冊子。
墨蘭接過翻開,見上麵將藥材配比、蒸餾次數、火候把握都寫得詳細,點了點頭:“寫得不錯。隻是有一點——藥材的品質,需特彆註明。蒼朮需茅山所產,金銀花需懷慶府所出,藿香需廣州貨。若換了產地,藥效或有參差。”
“微臣明白。”曹謹記下。
“其二,”曹謹繼續道,“陛下旨意,要在汴京設‘防疫藥局’。太醫院已擇定址,就在舊太醫署東院。隻是這藥局的管事人選……”
“你看誰合適?”墨蘭問。
曹謹遲疑片刻:“按說該由太醫院指派,但此藥製法特殊,若非親手試製過的人,隻怕難以勝任。微臣鬥膽,想舉薦微臣的徒弟劉平安。此次試藥,他全程跟隨,最是熟悉。”
墨蘭記得那個年輕醫官,做事踏實,話不多。
“準了。”她道,“隻是藥局初設,千頭萬緒。你讓劉平安擬個章程來,要多少人手,需多少藥材,如何輪值,都寫清楚。”
“是。”
“還有,”墨蘭放下冊子,“編修藥典、征集各地藥材的事,陛下已下旨。此事由太醫院牽頭,你需多用些心。記住,不僅要收藥材,更要收種植之法、炮製之術。若有民間善種藥、善製藥的能人,不論出身,都可舉薦。”
曹謹眼中一亮:“娘孃的意思是……”
“大宋地大物博,民間藏龍臥虎。”墨蘭語氣平和,“太醫院雖為醫家正統,也不該固步自封。兼收幷蓄,方能成其大。”
“娘娘高見!”曹謹由衷讚道。
又議了幾件瑣事,曹謹方告退。
墨蘭獨坐花廳,慢慢飲著茶。窗外的秋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推進。
防疫藥局設下,便是將“下等品”的製作正規化、製度化。將來這些藥散會通過朝廷渠道,源源不斷惠及百姓,而她,隻需在幕後把控品質,便能持續收割功德。
編修藥典、征集藥材,則是為“中等品”儲備資源。那些道地優質藥材,將來會悄悄分流一部分,進入她的藥室,製成林氏的核心儲備。
至於人才……
劉平安這樣的年輕醫官,曹謹這樣有本事又知進退的老太醫,都是可用的苗子。她現在不需要他們知道太多,隻需他們按她指的路走。等時機成熟,其中真正可靠、又有能力的,或許可以成為未來林氏班底的一部分。
墨蘭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的菊花正開得盛,金黃、雪白、紫紅,一片絢爛。幾個小宮女在花叢間輕聲說笑,見皇後看來,忙斂容行禮。
墨蘭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讓她們自便。
這深宮的日子,看似平靜,實則每一步都需精心算計。但她早已習慣。從玉清觀驚變那夜起,她走的每一步,不都是在算計中前行麼?
隻是如今,她算計的不再僅僅是自己和母親的安危,而是一個家族的崛起,一個體係的構建,乃至……一條通往超脫的長路。
遠處傳來鐘聲,渾厚悠長,是宮中的報時鐘。
墨蘭收回目光,轉身朝內殿走去。
該去看看孩子們了。趙稷今日該從書房回來了,要檢查他的功課。趙珩和趙璿也該醒了,要看看他們是不是又長了分量。
這些瑣碎的日常,與她那些宏大的謀劃,看似無關,實則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她既要走得遠,也要走得穩。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