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東路的急報是深夜送進宮的。
趙策英在福寧殿批閱奏摺,看到那份加急文書時,眉頭驟然鎖緊。文書上說,常熟縣一帶自入秋後便疫情蔓延,起初隻是三五個村子,如今已擴散至百裡之地。百姓“十室虛其六”,田壟荒蕪,屍骸枕藉,地方官倉告急,懇請朝廷速撥糧藥。
他合上文書,沉默片刻,起身朝鳳儀宮走去。
已是亥時三刻,宮裡大半燈火已熄。鳳儀宮內殿卻還亮著,墨蘭披著外袍坐在燈下,正翻閱曹太醫新送來的藥材冊子。她產後未滿一月,按說該早早歇下,但自從能下床走動後,便又開始處理這些事務。
“怎麼還冇睡?”趙策英進門便問。
墨蘭抬頭見他神色,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可是江南的疫情又重了?”
趙策英將文書遞給她。
墨蘭接過,藉著燈光細細看完。文書上的字句冰冷,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慘狀,她幾乎能想象出來——荒蕪的田野,空蕩的村落,病倒的百姓,絕望的哭聲。
“朝廷撥了六萬石常平米。”趙策英在她對麵坐下,“糧能解饑,卻救不了病。太醫院那邊報上來的方子,藥材湊不齊,就算湊齊了,送過去也來不及。”
墨蘭放下文書,手指輕輕劃過冊子上“蒼朮”“藿香”“板藍根”這些藥材名。
“疫情蔓延得快,尋常湯藥煎煮分發,確實緩不濟急。”她緩緩道,“但若有一種藥,能化在水裡,讓百姓就著粥飯喝下,便能防病防疫……”
趙策英眼神一動:“你有法子?”
墨蘭冇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夜色中的宮牆。月光灑在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她當然有法子。
這些日子在藥室裡“練習”煉丹,那些用普通禦用藥材、以簡化手法製成的“下等品”,成色雖不完美,藥效也遠不及真正丹藥,但比起尋常湯藥,終究多了幾分“凝練”與“調和”之力。若將這些藥散化入水中,讓災民服用,不敢說能起死回生,但增強體抗力、預防疫病擴散,應是有效的。
隻是這些藥散,來路說不清。
“臣妾這些日子翻閱古籍,”墨蘭轉過身,語氣平靜,“見到一個方子,說是將幾味防疫藥材反覆蒸餾提純,得其精華,化水可飲。法子繁瑣,耗費也大,但若真能成,一劑可惠及百人。”
趙策英看著她:“你能做?”
“可以試試。”墨蘭道,“隻是需要大量藥材,且成敗未卜。若成了,便請陛下以‘朝廷新研製的防疫藥散’之名,隨糧送往江南。若不成……也隻是耗些藥材,無傷大雅。”
趙策英沉吟片刻:“你需要什麼?”
“蒼朮、藿香、金銀花、板藍根、甘草,這幾樣多多益善。”墨蘭列出藥材,“再給我兩日時間。”
“準了。”趙策英站起身,“朕讓內務府即刻調撥。兩日後,無論成與不成,給朕個準信。”
“是。”
趙策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你身子還未全好,量力而行。”
墨蘭微微一笑:“臣妾省得。”
待趙策英離去,墨蘭喚來值夜的宮女:“去請曹太醫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夜深人靜,鳳儀宮偏殿的藥室卻亮起了燈。
曹太醫匆匆趕來,聽聞皇後要連夜試製防疫藥散,先是一驚,隨即看到墨蘭列出的藥材單子和那套“反覆蒸餾提純”的法子,更是愣住。
“娘娘,這法子……古籍中確有記載,但工藝極繁,十次也未必能成一次。”曹太醫遲疑道,“且所需藥材量極大,若要供給江南災民,隻怕……”
“所以纔要試。”墨蘭已換上一身簡便衣裳,長髮鬆鬆挽起,“曹太醫,你幫我配藥、控火。成與不成,試過才知。”
曹太醫見她神色堅決,不敢再勸,隻得挽袖上前。
藥室裡很快瀰漫起藥材的苦澀氣味。大銅鍋裡,藥材與水共煮,蒸汽通過竹管冷凝,滴入瓷瓶。一遍,兩遍,三遍……每一次蒸餾,藥材的精華便濃縮一分,藥液的顏色也從渾濁轉為清亮。
墨蘭站在鍋前,神識微動。
她不能動用真正的煉丹手法,但多年修煉淬鍊出的對藥材“氣性”的感知,讓她能精準把握火候與時機。哪一味藥材該先下,哪一味該後放,蒸餾到第幾次該收汁——這些判斷,遠非尋常醫者可比。
曹太醫起初還有些忐忑,但見皇後手法嫻熟、指揮若定,心中漸漸安定下來。他不知皇後從何處學來這般本事,但想起這些日子宮裡流傳的“皇後善養生”“皇後通醫理”的說法,又覺得似乎理所應當。
一夜過去,天色將明時,第一批藥液終於製成。
墨蘭取了一小勺,化入清水中,自己先嚐了一口。藥液微苦,入喉後卻有一股暖意散開,精神為之一振。
“成了。”她輕聲道。
曹太醫也嚐了嚐,眼中露出驚喜:“娘娘,這藥液雖不知防疫之效具體如何,但藥性溫和純正,確非凡品!”
“還不夠。”墨蘭看著那幾瓶藥液,“這點量,杯水車薪。”
她走到藥架前,目光掃過那些裝著“下等品”藥散的瓷瓶。這些是她平日練習所製,藥效駁雜,她自己從不服用,原本打算找個時機讓趙策英以賞賜之名處理掉。
如今,正是時候。
“曹太醫,”墨蘭轉身,“將這些藥散也取出來,與方纔的藥液調和。記住比例——十份藥液,兌一份藥散。”
曹太醫一怔:“娘娘,這些藥散……”
“是我平日研習所製,藥性不純,但無害。”墨蘭語氣平淡,“單用無益,但若與提純藥液相合,或可增強幾分效力。你隻管照做。”
曹太醫不敢多問,依言行事。
於是接下來的兩日,鳳儀宮藥室日夜不休。內務府源源不斷送來藥材,宮人們輪班值守,曹太醫帶著兩個徒弟親自把控每一道工序。而墨蘭,則在那間隻有她自己能進的內室,將那些“下等品”藥散,一包一包地混入大批量製成的藥液中。
她做得很仔細。每一批藥液,她都會先試過,確保藥性溫和無害,再根據其濃淡,調整“下等品”的摻入量。那些藥散裡微不可察的“凝練”之力,足以讓尋常藥液效力倍增,卻又不會引起懷疑——畢竟,這是“反覆蒸餾提純”的古法所製,效果好一些,也是應當的。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成品終於裝箱。
整整五十個大木箱,每箱裝著兩百個油紙包,每包藥散可化十斤水,供百人飲用一次。算下來,這些藥散若能妥善分發,可惠及數十萬災民。
趙策英親自來看。他拆開一包,見是深褐色的細膩藥粉,氣味清苦中帶著微甘。
“這便是你說的‘防疫藥散’?”
“是。”墨蘭站在他身側,臉上帶著倦色,眼神卻清明,“用法已寫在單子上——化入潔淨水中,每人每日飲一碗。不敢說能治已病之身,但增強體抗力、防疫情擴散,應有七分把握。”
趙策英捏起一點藥粉,在指尖撚開,又湊近聞了聞。
“你這兩日,幾乎冇閤眼吧。”他忽然道。
墨蘭微微一笑:“災情緊急,臣妾睡不著。”
趙策英深深看她一眼,冇有再多問。他轉身吩咐隨侍的太監:“傳旨,這批藥散以‘朝廷新製防疫聖藥’之名,隨糧車即刻發往常熟。沿途州縣,凡有疫情之處,皆按需分發,不得延誤。”
“是!”
太監領命而去。趙策英又看向墨蘭:“你立了一大功。”
“是陛下決斷及時,是太醫院與宮人們協力,臣妾不過出了個主意。”墨蘭語氣平靜,“若這藥散真能救人性命,便是陛下仁德澤被蒼生。”
趙策英知道她這是在將功勞歸於朝廷、歸於他。他心中瞭然,也不點破,隻道:“你去歇著吧。江南若有訊息,朕會告訴你。”
“謝陛下。”
墨蘭行禮告退。回到內殿,她在榻上坐下,才覺得渾身乏力。接連兩日不眠不休,便是她有修為在身,產後未愈的身子也感到了疲憊。
但她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那五十箱藥散,每一包都摻了她親手製的“下等品”。那些用禦用藥材、簡化手法練出的“失敗品”,如今將化作江南的雨露,滋潤那片疫病橫行的土地。
她不會因此沾上個人因果——藥散是以朝廷名義、皇帝旨意送出的。百姓感唸的會是天子恩德,會是朝廷仁政。
而她,將在這場大疫中,收割看不見的、卻實實在在的功德。這些功德會滋養她的青蓮道種,會讓她在這條長生路上,走得更穩。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驗證。
驗證她那套“三級產品”體係的可行性。下等品,就該這樣用——借皇家之手,惠及萬民,不沾因果,隻收功德。
至於中等品……
墨蘭目光望向藥室方向。那裡還藏著一些她這些日子用優質藥材、以穩定簡化手法製成的藥丸。藥效比“下等品”精純許多,她本打算留著,等趙稷、趙珩、趙璿再大些,給他們調理身體用。
現在想來,這些也該歸入“林氏儲備”了。將來海外建國,醫療是立身之本。這些凡俗藥材所製的“優質品”,足以讓林氏在陌生之地,擁有遠超旁人的生存保障。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墨蘭躺下,閉上眼睛。她知道,江南的災民還在病痛中掙紮,朝廷的糧車和藥箱正在路上。她所能做的,已經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訊息,以及……繼續織她的網。
鳳儀宮外,秋日的晨光灑滿宮道。五十個木箱被裝上馬車,在禁軍護衛下駛出宮門,朝南而去。
車馬轆轆,揚起淡淡塵埃。
而這深宮之中,那位剛剛誕下龍鳳胎的皇後,已在疲倦中沉沉睡去。無人知曉,她夢中是否見到了江南的山水,是否聽到了災民飲下藥散後,那一聲聲感恩的祈禱。
但無論知曉與否,這場“藥雨”,終究是要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