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汴京的秋意已深。禦花園的菊花開到最盛時,鳳儀宮外也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晨光初透,宮門前已停了好幾輛青帷馬車。車上下來的皆是十二三歲的少女,個個衣著得體,舉止文靜,在家人的陪同下,安靜地候在宮門外。
這些都是通過初選的勳貴、官宦家女子。按墨蘭與趙策英商議的章程,初選由內務府與禮部共同經辦,篩選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女孩。而這第二輪選閱,則由皇後親自主持,地點就設在鳳儀宮。
宮門緩緩打開,一位中年女官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名宮女。
“諸位夫人、小姐,皇後孃娘已在花廳等候。”女官聲音溫和,“請隨奴婢來。”
女孩們在家人的叮囑聲中,依次踏入宮門。她們多是第一次進宮,眼中難免帶著好奇與緊張,但都謹記家中教導,低眉順目,步履輕盈。
鳳儀宮的花廳今日佈置得格外雅緻。窗明幾淨,四處擺放著應季的菊花與蘭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草清香。墨蘭端坐主位,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宮裝,髮髻簡單,隻簪一支玉簪,顯得溫和而不失威儀。
她身側坐著英國公老夫人、威北侯夫人等幾位年長誥命。這是墨蘭特意請來的——既是借重她們的眼力幫忙相看,也是向外界表明,此事並非她一人獨斷。
“臣女拜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
女孩們齊齊行禮,聲音清脆整齊。
“都起來吧。”墨蘭抬手,“賜座。”
宮女們搬來繡墩,女孩們依序坐下,依然垂著眼,姿態端莊。
墨蘭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少女。十六個女孩,來自十二個家族,有勳貴有文臣,都是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她能叫出其中大半的名字——這是她讓內務府提前送來的名冊,她花了兩晚時間仔細看過,連她們父兄的官職、家中情形,都記在心裡。
“今日請諸位小姐進宮,是為璿公主將來選伴讀。”墨蘭開口,聲音溫和,“璿兒還小,但身邊總要有年紀相仿的玩伴。本宮想著,早些預備著,挑幾個品性溫良、心思澄淨的女孩,在宮裡學學規矩,讀讀書,將來也好陪伴公主。”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公主伴讀本就是常例,隻是尋常要到公主七八歲纔開始選,如今璿公主才滿月,皇後便開始預備,雖是早些,卻也顯出其思慮長遠。
英國公老夫人笑著接話:“娘娘想得周到。老身瞧著這些孩子,個個都是好的。”
“老夫人說得是。”威北侯夫人也道,“都是好人家出來的姑娘,規矩禮數錯不了。”
墨蘭微笑點頭,轉而看向女孩們:“既來了,便不必太過拘謹。本宮今日不考你們詩書女紅,隻想聽聽,你們平日裡在家都做些什麼?有什麼喜歡的、擅長的?”
這話問得隨意,女孩們卻不敢隨意答。彼此看了看,最左邊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女孩先站了起來。
“臣女沈清如,家父是光祿寺少卿。”女孩聲音清亮,“臣女平日在家隨母親學管家,閒時喜歡侍弄花草。家中有一小片藥圃,臣女常幫著照料,識得些常見藥材。”
墨蘭眼中掠過一絲興趣:“哦?你都識得哪些藥材?”
“回娘娘,識得金銀花、薄荷、艾草、車前草這些。”沈清如答得流利,“前些日子江南疫情,家中藥圃的金銀花都采了捐給藥局,臣女還幫著晾曬分裝。”
“難得你有這份心。”墨蘭點頭,“坐下吧。”
有了沈清如開頭,其他女孩也漸漸放開些。有的說喜歡讀書,有的擅長刺繡,有的會彈琴,有的會調香。墨蘭靜靜聽著,不時問上一兩句。
輪到第五個女孩時,她站起來,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道:“臣女韓月瑤,家父是工部員外郎。臣女……臣女冇什麼特彆擅長的,隻是喜歡看父親書房裡的圖紙,有時也跟著兄長學打算盤。”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女孩眼中露出訝異。閨閣女子看圖紙、學算盤,終究不算正途。
墨蘭卻神色如常:“圖紙?什麼圖紙?”
“回娘娘,是河道疏浚、橋梁建造的圖紙。”韓月瑤聲音低了些,“臣女隻是好奇看看,看得半懂不懂的。”
“能看懂幾分,已是不易。”墨蘭溫聲道,“工部事務繁雜,你能感興趣,可見心思不一般。”
韓月瑤眼中一亮,忙又垂下頭去。
待所有女孩都說完,墨蘭讓宮女端上茶點。點心是禦膳房特製的,精巧別緻,茶則是加了蜂蜜的藥草茶,清香甘潤。
“都嚐嚐,不必拘禮。”墨蘭自己也端起茶盞。
女孩們這才放鬆些,小口吃著點心,偶爾與鄰座低聲說上一兩句。
墨蘭一邊飲茶,一邊觀察著這些少女。沈清如沉穩,韓月瑤靈秀,還有個將軍府的女孩行事乾脆,有個文臣家的女兒心思細膩……各有各的特點。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盤算。
公主伴讀要選,但不能全按常理選。那些太過循規蹈矩、隻會詩書女紅的,固然穩妥,卻未必是她需要的。她需要的是有不同特質、可塑性強的女孩——將來林氏海外建國,需要的不是深閨淑女,而是能理事、能應變、能各司其職的人才。
當然,這些話不能說破。
茶點用畢,墨蘭讓女孩們到院中走走,賞賞菊花。她則與幾位老夫人留在花廳說話。
“娘娘覺得如何?”英國公老夫人問。
“都是好孩子。”墨蘭微笑,“隻是璿兒還小,伴讀不必多,三四個便夠。本宮想著,選幾個性情互補的,將來相處也和睦。”
威北侯夫人點頭:“娘娘思慮周全。老身瞧著,沈家那孩子沉穩,韓家那孩子機靈,都是好的。還有張家那丫頭,是將門出身,行事乾脆,與文臣家的女兒正好相配。”
“本宮也是這麼想。”墨蘭道,“隻是這事不急,今日先見見,回頭再與陛下商議。”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傳聲:“陛下駕到——”
花廳裡眾人忙起身。趙策英已走進來,一身常服,神色平和。
“參見陛下。”
“都平身吧。”趙策英在墨蘭身側坐下,“朕路過,聽說皇後在選人,便來看看。”
墨蘭微笑:“陛下來得正好。臣妾正與幾位老夫人商議呢。”
趙策英目光掃過花廳外院中賞菊的女孩們,問:“選得如何?”
“都很好,一時難以取捨。”墨蘭答得巧妙,“臣妾想著,不如先定下五六人,以‘公主伴讀預備’的名義接進宮來,在尚宮局學規矩、讀書。等過個一兩年,再看看哪個與璿兒投緣,再正式定下。”
這話既給了各家體麵——初選通過的都算“預備”,又給了她觀察的時間。
趙策英點頭:“皇後想得周到。就按此辦吧。”
他又坐了片刻,問了問幾位老夫人的身體,便起身離去。來去不過一刻鐘,卻已足夠讓外頭那些女孩的家人知道——陛下對皇後選伴讀一事,是支援且看重的。
待趙策英走遠,英國公老夫人低聲道:“陛下對娘娘,真是看重。”
墨蘭隻是微笑。
午時前,選閱結束。女孩們依禮告退,家人在宮門外接上,各自歸去。
墨蘭回到內殿,在案前坐下,提筆寫下幾個名字:沈清如、韓月瑤、張玉寧、陳靜姝。
四個女孩,四個不同的家世背景,四種不同的性情。沈清如懂些藥材,將來或許可往醫藥方向培養;韓月瑤對工事感興趣,難能可貴;張玉寧將門出身,行事果斷;陳靜姝心思細膩,善於觀察。
這是她為璿公主選的第一批玩伴,也是她為將來可能的人才儲備,埋下的第一批種子。
當然,這些女孩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她們隻當自己有幸入選公主伴讀預備,將來或許能得一份榮耀。她們不會知道,在皇後長遠的佈局中,她們或許會成為某個宏大藍圖中的一塊拚圖。
宮女進來奉茶,輕聲問:“娘娘,可要傳午膳?”
“傳吧。”墨蘭放下筆,“去請林淑人一道用膳。”
林噙霜很快過來,臉上帶著喜色:“聽說今日選閱順利?”
“順利。”墨蘭為她佈菜,“定了四個女孩,過幾日便接進宮來。”
“都是哪家的?”林噙霜問。
墨蘭說了名字,林噙霜邊聽邊點頭:“沈家、韓家、張家、陳家……家世都不錯,品性應該也差不了。”
“品性如何,還要日久見人心。”墨蘭語氣平靜,“先在尚宮局學規矩吧。璿兒還小,不急。”
林噙霜看著女兒,忽然輕歎一聲:“一轉眼,你都要為璿兒選伴讀了。我總記得你小時候,也是這般年紀……”
墨蘭握住母親的手:“阿孃,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從玉清觀到鳳儀宮,從盛家庶女到一國之後,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如今,她不僅要為自己謀劃,也要為兒女、為林氏、為那些追隨她的人謀劃。
窗外的秋陽正好,透過窗欞灑進殿內,暖洋洋的。
墨蘭慢慢用完午膳,又去看了三個孩子。趙稷在書房讀書,趙珩和趙璿剛睡醒,乳孃正抱著他們在廊下曬太陽。
她站在廊下,看著一雙兒女紅潤的小臉,心中一片寧靜。
這深宮的日子,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步步為營。但至少此刻,陽光溫暖,兒女安好,她所謀劃的一切,都在穩步推進。
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剛剛離開鳳儀宮的少女們,她們的人生軌跡已因今日的選閱悄然改變。而她們不會知道,改變她們的,不僅僅是“公主伴讀”這份榮耀,更是一位皇後長遠佈局中,那雙冷靜而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