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胎的洗三禮過後,鳳儀宮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墨蘭躺在內殿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產後第七日,她的麵色已不複最初的蒼白,在曹太醫精心調配的藥膳與她自己暗中引導的微量靈氣滋養下,恢複得比尋常產婦快上許多。
林噙霜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桂圓紅棗湯,一勺勺仔細喂著女兒。她眼圈還有些微紅,是這幾日喜極而泣落下的痕跡,但眼神裡滿是踏實的光。
“你阿孃這回可算是把心放回肚子裡了。”林噙霜低聲說著,“你不知那夜我在外頭聽著動靜,心裡跟油煎似的……幸好,幸好都平安。”
墨蘭嚥下湯水,微微一笑:“讓阿孃擔心了。”
“怎能不擔心?”林噙霜放下碗,握住女兒的手,“你是不知道,外頭那些人嘴上賀喜,背地裡指不定怎麼說道。一來就說‘祥瑞’,二來就說‘福厚’,可這三胎連著生,他們又該說你……”
話說一半,林噙霜忽然止住,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墨蘭瞭然。她平靜地問:“是又有人提起選妃的事了?”
林噙霜歎口氣,壓低聲音:“可不是麼。洗三那日,我在偏殿陪著幾位老夫人說話,就聽見有人在角落裡嘀咕,說什麼‘中宮有福,更該為皇家開枝散葉著想,勸陛下廣納後宮纔是正理’……我氣得差點當場摔了茶盞!”
“阿孃不必動氣。”墨蘭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這些話,遲早會有人說。”
“我就是聽不得!”林噙霜眼圈又紅了,“我的兒拚死拚活為他趙家生兒育女,這才幾日,就有人惦記著往宮裡塞人?策英他……陛下他怎麼說?”
墨蘭目光望向窗外。秋陽正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殿內,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昨日來,說了些朝堂上的事。”墨蘭語氣平淡,“有幾位老臣聯名上了摺子,以‘皇嗣興旺、當思綿延’為由,請旨采選淑女充實後宮。”
林噙霜呼吸一緊:“陛下準了?”
“冇有。”墨蘭收回目光,“他將摺子留中了,還在朝會上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
墨蘭回想昨夜趙策英來時的情景。他一身常服,坐在她榻邊,先問了孩子們可好,又問了她身子,然後纔像說起一件尋常公務般,提了那封奏摺。
“他說——”墨蘭複述著趙策英的話,語氣裡冇什麼波瀾,“‘朕聞古之賢後,佐君以德,育子以教。今中宮連育三子,皆康健聰穎,此非獨天佑,實乃皇後躬行養生正道、調理有方之功。朕與皇後同心,宮中清淨,子嗣賢良,何須效前朝廣納以充掖庭?諸臣當思治國安民之策,後宮事,朕自有分寸。’”
林噙霜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才長長舒出一口氣:“陛下……陛下真是這麼說的?”
“字字不差。”墨蘭點頭。
林噙霜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下來,這次卻是歡喜的:“好,好……我從前總怕,怕你走了我的老路,怕你夫君將來也三妻四妾,讓你受委屈。如今看來,陛下待你是真心的……”
真心?墨蘭心中無聲重複這個詞。
或許是吧。隻是趙策英的“真心”,與世間男女情愛的“真心”,未必是同一種東西。
於他而言,維護她,就是維護自己親手選定的最優解,維護那個已經驗證有效、產出穩定的健康傳承係統。廣納妃嬪,意味著引入無數變數與風險——爭寵內鬥、子嗣紛爭、外戚坐大,這些都會破壞後宮的“清淨”與“可控”,乾擾他精心設計的皇室運行體係。
他不要那些。他要的,是一個高效、穩定、產出可預測的宮廷環境。而她,恰恰能提供這一切。
所以他的維護,是理性計算後的必然選擇。
“阿孃,”墨蘭輕聲開口,“過幾日,我想請英國公老夫人、威北侯夫人幾位入宮坐坐。”
林噙霜擦擦眼淚:“是該請。她們在你孕期時常送東西來,洗三禮上也幫襯著說話。”
“不止是為這個。”墨蘭目光沉靜,“我想請她們帶上家中適齡的女孩兒,十二三歲、性情安靜些的最好,來宮裡賞賞菊,說說話。”
林噙霜一怔:“你這是……”
“陛下既說了‘自有分寸’,我便該替他分憂。”墨蘭語氣平淡,“選妃之事,堵不如疏。與其讓那些大臣整日惦記往宮裡塞人,不如我主動在勳貴家中,擇幾個品性溫良、家世清白的女孩兒,以‘陪伴公主’或‘女官學徒’的名義接進宮來。”
林噙霜恍然大悟:“你是想……先挑些自己看著順眼的,放在身邊教著?”
“教不教另說,至少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墨蘭端起旁邊的溫水,慢慢飲了一口,“一來,全了陛下‘不納妃’的承諾,卻又給了朝臣們一個盼頭——人進宮了,名分未定,將來如何,還不是陛下說了算?二來,這些女孩兒在我跟前,她們家裡便成了半個‘皇後黨’,自然會幫著說話。三來……”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第三點,是她自己的私心。趙璿還小,但總有長大的一日。公主身邊需要可靠的女伴,也需要提前為將來可能聯姻或結盟的家族,埋下些善緣。這些進宮的女孩兒,若真有幾個可造之材,將來或可成為趙璿的臂助,或可為她所用。
林噙霜想明白其中關節,連連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全。隻是……陛下那兒,能同意麼?”
“他會同意的。”墨蘭語氣篤定,“這法子既保全了他的顏麵,又實際緩解了朝堂壓力,還不會真動搖後宮格局。於他而言,是最優解。”
正說著,外頭傳來宮女輕柔的通報聲:“娘娘,曹太醫來請脈了。”
林噙霜忙起身:“快請。”
曹太醫提著藥箱進來,行禮後上前為墨蘭診脈。片刻後,他收回手,恭敬道:“娘娘脈象平穩,氣血恢複得比預想快許多。隻是產後體虛,還需靜養一月,切忌勞神。”
“有勞曹太醫。”墨蘭點頭,“本宮那些藥膳方子,你看著調整便是。”
“是。”曹太醫應下,又遲疑道,“還有一事……太醫院那邊,這幾日接了不少帖子,都是各府夫人打聽產後調理、小兒養護的方子。臣不敢擅專,特來請示娘娘。”
墨蘭微微一笑。洗三禮上,她讓乳孃抱出孩子時,兩個孩子紅潤健康、不哭不鬨的模樣,顯然給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擬幾個溫和通用的方子,交給內務府,就說是本宮感念各府賀喜之心,特贈的養護心得。”墨蘭吩咐,“方子要簡單、藥材要常見,但配伍需講究些,務必確有效用。”
“臣明白。”曹太醫心領神會——這是要把“皇後善養生”的名聲,進一步做實、做廣。
待曹太醫退下,林噙霜忍不住笑道:“你如今這‘活菩薩’的名頭,怕是甩不脫了。”
“名頭是虛的,實惠纔是真的。”墨蘭望向窗外,目光悠遠,“阿孃,你信不信,再過幾年,這汴京城裡的高門大戶,誰家婦人懷孕生產,不想來求一份‘宸佑健康院’的調理章程?誰家小兒頭疼腦熱,不想打聽宮裡用了什麼方子?”
林噙霜愣住。
墨蘭繼續道:“我要的,不是他們說我仁德,說我福厚。我要的,是他們離不開我給的這些東西——從懷孕時的安胎方,到生產時的穩婆術,再到孩子長大的養護經。等有一日,他們發現自家子嗣的健康、族中婦人的平安,都繫於我所建立的這套體係之上時……”
她冇說完,但林噙霜聽懂了。
那時,任誰再說選妃,再說後宮當雨露均沾,都要先掂量掂量——動了皇後,誰還能給出這般穩妥的保障?
“所以眼下,”墨蘭收回目光,語氣恢複平淡,“讓他們說去吧。我們隻管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做好。”
午後,趙策英來了。
他先去看過睡在偏殿的龍鳳胎,在搖籃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來到墨蘭榻前。
“氣色好些了。”他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曹太醫說,你恢複得快。”
“托陛下的福。”墨蘭微笑。
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平靜。冇有尋常夫妻產後溫存的甜言蜜語,更像兩個合夥人檢視項目進展。
“朝堂上的事,你聽說了?”趙策英開門見山。
“聽阿孃提了幾句。”墨蘭點頭,“陛下處理得妥當。”
“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趙策英語氣平淡,“那些老臣,有些是真心為‘皇嗣興旺’著想,有些是自家有適齡女兒,想搏個前程,還有些……是怕你一家獨大,想往宮裡摻沙子。”
墨蘭靜靜聽著。
“朕昨日說了那番話,他們暫時會消停些。”趙策英繼續道,“但過不了幾個月,等珩兒和璿兒百日、週歲時,又會有人舊事重提。一次兩次朕能壓下去,次數多了,難免落個‘專寵’‘不納忠言’的名聲。”
墨蘭抬眼看他:“臣妾有個想法。”
“說。”
她便把上午與林噙霜說的打算,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末了道:“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態度,又給了朝臣台階。人在宮中,名分未定,將來如何,主動權仍在陛下手中。且這些女孩兒的家族受了這份‘殊榮’,自然會感念陛下與臣妾的恩典。”
趙策英聽完,沉默片刻。
殿內很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你想得很周全。”他終於開口,“隻是這樣一來,你要多費心了。”
“不過是多幾雙碗筷,多幾間屋子。”墨蘭語氣輕鬆,“再說,璿兒漸漸大了,身邊也該有些年紀相仿的玩伴。從這些勳貴女兒裡挑,知根知底,總比將來從外頭找的強。”
趙策英深深看她一眼:“你總是想在前頭。”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墨蘭微笑不語。
“準了。”趙策英站起身,“人選你來定,不必太多,三五個即可。名義上……就以‘公主伴讀預備’吧。過兩日朕讓內務府擬旨,你看著辦。”
“謝陛下。”
趙策英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她:“墨蘭。”
“陛下?”
“好好養著。”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墨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朕要你長長久久地,陪著朕把這盤棋下完。”
說完,他轉身離去。
墨蘭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長長久久。
是啊,他們之間這場基於理性與契約的同盟,纔剛剛拉開序幕。她要看著趙稷長大,看著他成為合格的儲君;她要看著趙珩和趙璿平安成人,看著林氏支脈在她規劃的道路上生根發芽。
這深宮之中,她這一枝獨秀的春色,不僅要開得穩,還要開得久。
窗外的秋陽漸漸西斜,將鳳儀宮的殿宇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偏殿裡傳來嬰兒細微的哼唧聲,乳孃柔聲哄著,很快又恢複寧靜。
墨蘭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她知道,明日醒來,又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鳳儀宮,看著這位獨占帝心的皇後,看她如何應對朝堂的暗流,看她如何坐穩這獨一無二的位置。
而她,早已備好了接下來的每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