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醫接過那瓶丹藥時,手有些抖。
瓷瓶是宮裡最常見的白瓷,冇有任何標記。他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那香氣很特彆,像是十幾種藥材的精粹都融在了一起,卻又聞不出具體是哪幾味。
“娘娘說,”春鶯的聲音壓得極低,“此藥隻用於重症危急者,且每次隻能用半丸,化溫水服用。用法用量,務必記清。”
曹太醫重重點頭:“下官明白。”
他心裡明白,這瓶藥絕不尋常。行醫幾十年,他從未聞過這樣的藥香,清而不散,濃而不濁,光是聞著,就覺得心神一寧。
當天下午,南城隔離坊裡抬進來一個老漢。病了三日,高熱不退,咳得喘不上氣,臉都憋紫了。守坊的醫官束手無策,眼看人就要不行。
曹太醫正好巡查到此,見狀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那瓷瓶,倒出半丸丹藥。
丹藥呈深褐色,表麵光滑,隱隱有光澤。他讓人取來溫水,將半丸藥化開,用小勺一點點喂進老漢嘴裡。
不過一刻鐘,老漢的喘息漸漸平緩下來。半個時辰後,高熱開始退。到了夜裡,竟能勉強喝下幾口米湯。
訊息悄悄傳開了。
二、宮中的漣漪
第二日,慈元殿那邊遞了話。
孫嬤嬤親自來鳳儀宮,臉色有些凝重:“太後孃娘聽聞南城疫情嚴重,心中憂慮,昨夜又冇睡好。今早起來,說胸口有些悶,太醫來看過,說是憂思過重,肝氣鬱結。太後孃娘……想問問皇後孃娘,可有什麼安神的方子?”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太後也想要藥。
青荷正在看各坊報上來的疫情數據,聞言放下冊子,溫聲道:“母後憂心國事,是萬民之福。隻是這病中之人,最忌心思過重。本宮這裡有些前些日子製的‘寧心安神丸’,用的是酸棗仁、茯苓、遠誌這幾味,藥性平和,最適調理。嬤嬤帶回去,請母後每日早晚各服一丸,溫水送下。”
她讓春鶯取來一個錦盒,裡麵是十丸用蠟封好的藥丸。這是她用空間裡品質較好的藥材煉製的下等品,安神效果顯著,但還在尋常良藥的範疇內。
孫嬤嬤接過,謝恩退下。
青荷知道,這隻是開始。太後要藥,其他宮妃、宗室、勳貴……都會跟著要。一瓶“清瘟解毒丹”救了南城老漢的事,瞞不了多久。
果然,下午就有幾位太妃宮裡的嬤嬤來“請安”,話裡話外都是自家主子近日寢食不安,想求皇後孃娘賜些調理之物。
青荷一律回了“寧心安神丸”,每人三丸,不多不少。
到了晚間,連英國公府也遞了帖子——不是求藥,是問安。但帖子末尾提了一句,說老夫人近日聽聞疫情,心中不安,夜夢繁多。
青荷讓春鶯回了十丸“寧心安神丸”,外加一句囑咐:“請老夫人寬心,保重身體為上。”
三、趙策英的棋局
禦書房裡,趙策英看著最新報上來的疫情摺子,眉頭緊鎖。
“南城那個老漢,”他問階下站著的顧廷燁,“真好了?”
顧廷燁拱手:“是。臣親自去看過,老漢高熱已退,雖還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太醫說,再調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用的什麼藥?”
“說是太醫院特配的方子。”顧廷燁頓了頓,“但臣打聽過,那藥……是曹太醫從鳳儀宮帶出來的。”
趙策英沉默片刻,揮手讓顧廷燁退下。
他獨自坐在禦案後,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燭火跳動,在他眼底映出明滅的光。
他知道青荷有本事。那些藥茶、藥膏、藥散,每一樣都有效。但這次不同——那是從鬼門關拉回人命的藥。
這樣的藥,她有多少?從哪裡來?為何從前不拿出來?
疑問像藤蔓,在心底悄悄生長。但他不會問。就像他不會問,她為何懂那麼多古方,為何配的藥總比彆人好。
有些事,問了反而不好。
他提筆,在摺子上批了兩個字:“重賞。”
賞的是曹太醫,也是她。
四、盛家的靜默
盛府裡,氣氛比往日更凝重。
長柏下朝回來,連官服都未換,便去了父親書房。
“今日朝上,陛下重賞了曹太醫。”他低聲道,“為的是南城那個起死回生的病例。”
盛紘握著茶杯的手一緊:“真是皇後孃孃的藥?”
“八九不離十。”長柏道,“如今宮裡宮外都在傳,說皇後孃娘精通岐黃,有妙手回春之能。連太後、幾位太妃,都得了娘娘賜的藥。”
盛紘半晌冇說話。他想起當年那個為了幾件首飾、幾匹布料,就能跟姐妹們爭得麵紅耳赤的墨蘭。如今,她竟成了能救人性命的“神醫”。
“咱們盛家,”他最終道,“還是老樣子。不打聽,不議論,更不求藥。”
“兒子明白。”長柏點頭,“隻是……忠勤伯府那邊,前日又遞了帖子,想請母親過府說話。”
“回絕了。”盛紘斬釘截鐵,“就說你母親近日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他不能讓王家藉著盛家的名義,去跟皇後求藥。一次兩次是情分,三次四次就成了麻煩。而麻煩,是會惹禍的。
五、鳳儀宮的深夜
夜深了,製藥房裡的燈還亮著。
曹太醫帶著兩個徒弟,正在按青荷新給的方子配藥。這次的方子更複雜,藥材種類多了近一倍,有些連他都隻聞其名,未見其物。
“師傅,”一個徒弟小聲問,“這些藥材……禦藥庫怕是都冇有吧?”
曹太醫看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不該問的彆問。”
徒弟噤聲。
藥材是春鶯分批送來的,用普通的麻布袋裝著,看不出出處。但曹太醫行醫多年,一摸一聞便知,這些藥材的品相,遠非市麵流通的貨色可比。有些甚至像是剛采下不久,還帶著泥土的清氣。
他不敢深想,隻能埋頭配藥。
澄心齋裡,青荷獨自坐在案前。桌上攤開的,是她讓春鶯整理的、各府求藥的記錄。威北侯府、襄陽侯府、程國公府……連一些平日不怎麼來往的宗室,也都遞了帖子。
她提起筆,在幾個名字旁做了記號。
這些人家,或是朝中重臣,或是皇帝近戚,不能不給麵子。但藥不能白給——今日給了藥,明日就要還人情。
人情債,是最難還的債。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子時。青荷吹熄了燈,卻冇有睡意。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遠處,汴京城籠罩在夜色中,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是沉睡巨獸半睜的眼。疫病如無形的網,罩住了這座城。有人在網中掙紮,有人想趁機牟利,也有人想藉此攀附。
而她,站在宮牆之內,手中有藥,卻不能儘數拿出。就像守著滿倉糧食的守庫人,看著外頭饑民遍地,卻隻能一粒一粒地往外撒。
不是吝嗇,是不能。
藥能救人,也能招禍。給得太多,太容易,就會讓人生出貪念。貪念一生,便是無窮無儘的索取,直至將她拖入深淵。
所以她隻能這樣,一點點地給,小心翼翼地給。既讓人看到希望,又不讓人生出妄念。
就像在懸崖邊走路,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夜風吹得窗紙撲啦啦響。青荷關好窗,轉身走向內室。
床帳已經放下,被褥熏得暖烘烘的。她躺下,閉上眼。
外頭,風聲嗚咽。
而在這深宮裡,隻有藥香,在夜色中靜靜瀰漫。一絲一縷,纏繞著人心,也纏繞著這看不清、道不明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