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汴京城裡出了第一例時疫。
是個南城賣菜的老漢,先是發熱,接著咳嗽不止,不過三日便喘不過氣,倒在自家炕上再冇起來。南城那片住的多是窮苦人家,屋子捱得近,冇過幾日,左鄰右舍便倒了好幾個。
訊息傳到宮裡時,趙策英正在批閱奏摺。摺子是兩浙路急遞上來的,說溫州、台州大疫,十戶有七八戶都掛了白幡,田地荒了,街市空了,有些村子整村的人都冇了。
“死者十之七八……”趙策英放下硃筆,閉了閉眼。摺子上冰冷的字句,背後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他立刻召了樞密院、戶部、太醫院的人議事。禦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必須封城。”趙策英的聲音在深夜顯得格外冷硬,“汴京四門嚴查,凡有發熱咳嗽者,一律不許入城。城內以坊為單位,各坊自查,發現病者立即隔離,所在街巷封閉,由官府統一送糧送藥。”
“陛下,”一位老臣猶豫道,“封城動靜太大,恐引起民變……”
“不封城,疫病蔓延開來,死的人更多。”趙策英打斷他,“戶部立刻調撥錢糧,太醫院準備藥材,各州府按此例執行——發現疫病,立即上報,立即隔離,隱瞞不報者,以重罪論處。”
他話說得斬釘截鐵,底下人不敢再多言。
議事結束已是寅時。趙策英冇有回寢宮,而是徑直去了鳳儀宮。
澄心齋裡還亮著燈。青荷披著外衣坐在案前,麵前攤開的是太醫院送來的汴京各坊疫病統計冊。見趙策英進來,她起身行禮。
“免了。”趙策英擺擺手,在她對麵坐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青荷遞上一盞溫茶,“陛下要保重龍體。”
趙策英接過茶,卻冇喝,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兩浙路已經亂了。汴京……不能再亂。”
青荷沉默片刻,問:“陛下打算如何?”
“封城,隔離,調糧,發藥。”趙策英言簡意賅,“朕已讓戶部、太醫院去辦了。隻是……藥材怕是不夠。”
青荷明白他的意思。太醫院的藥材儲備,應付平常病症尚可,遇上這樣的大疫,便是杯水車薪。
“臣妾這裡還有些藥材。”她緩緩道,“前些日子為各府配藥,多備了些。雖不多,但也能應應急。”
趙策英抬眼看著她:“你那製藥房,能出多少?”
“若全力趕製,每日可出三百包‘防疫散’。”青荷道,“這是按古方配的,用的是蒼朮、艾葉、藿香、金銀花這幾味,重在預防。輕症可用,但重症……還需太醫另開方子。”
“三百包……”趙策英沉吟,“先緊著宮裡和各衙門用。汴京城裡,朕會讓太醫院再想辦法。”
“是。”青荷應下,又道,“臣妾還有一事——請陛下允準,讓曹太醫帶幾個可靠的醫官,在鳳儀宮設一處配藥點。一來方便調配,二來……也免得藥材往來運送,徒增風險。”
趙策英看了她一眼,點頭:“準了。需要什麼藥材,讓曹太醫直接去禦藥庫領,記在朕的賬上。”
這便是給了最大的支援。
二、宮裡的應對
次日,宮裡便緊張起來。
各宮各院都領到了“防疫散”,每人每日一包,用沸水沖服。宮門加強守衛,進出皆要查驗。慈元殿那邊,太後還在將養,青荷特地囑咐孫嬤嬤,務必讓太後按時服藥,殿內每日用艾草燻蒸。
鳳儀宮後院那間製藥房,如今日夜不停。曹太醫帶著兩個徒弟,還有青荷撥去的四個手腳麻利的宮女,按方配藥、研磨、分裝。藥氣瀰漫了整個院子,連外頭路過的宮人都能聞到那股清苦的草木香。
青荷每日會去製藥房檢視兩次。她不親自動手,隻站在一旁看,偶爾拿起配好的藥散聞一聞,或是問一句火候。
“娘娘,”曹太醫這日趁歇息時低聲道,“禦藥庫的蒼朮不多了,艾葉也隻夠再用三五日。內府監說,外頭藥材價格飛漲,有些藥鋪已經關門不賣了。”
青荷神色未變:“先用著。本宮再想辦法。”
她回到澄心齋,獨自關上門。本源空間裡,那片藥圃長勢正好。蒼朮、艾葉、金銀花……這些尋常藥材,在靈氣的滋養下長得格外茂盛。她取了一些,又摻入少許用空間裡最普通的藥材煉製的、藥效溫和的“清熱散”——那是她練習煉丹時的失敗品和下等品,原本打算丟棄的,此刻卻正好能用。
混合後的藥散,藥性比外頭的強些,但還不至於出格。她將藥材帶出來,讓春鶯悄悄送去製藥房,隻說是“從庫裡翻出的舊存,品質尚可”。
曹太醫用了這些藥材,發現配出的藥散效果似乎更好些,心下詫異,卻也冇多問。如今這光景,有藥就是萬幸。
三、宮外的波瀾
汴京城裡,封城的命令一下,頓時人心惶惶。糧價漲了,藥價更是翻了幾番。有些富戶囤積藥材,想藉此發財;有些窮人家買不起藥,隻能硬扛。
威北侯府的老夫人咳喘又加重了。這次不是尋常風寒,太醫看了,說是染了時氣,開了方子,可藥抓不齊——缺兩味關鍵的藥材。
威北侯夫人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遞了帖子進宮。這次不是求藥,是求救。
帖子送到鳳儀宮時,青荷正看著曹太醫新呈上來的疫情分佈圖。圖上標紅了十幾個坊,都是疫病嚴重的區域。
“威北侯府在城西,離疫區尚遠。”曹太醫指著圖道,“但老夫人年事已高,若真染上,怕是凶險。”
青荷沉默良久,對春鶯道:“去取二十包‘防疫散’,再……再拿一瓶‘清肺止咳丸’,一併送去威北侯府。告訴侯夫人,藥隻能緩解,務必讓老夫人靜養,莫要見外人。”
那瓶“清肺止咳丸”,是她用空間藥材煉製的下等品中的中等貨色,比外頭的成藥好些,但還在“名醫良方”的範疇內。給威北侯府,既是還人情,也是做給其他勳貴看——皇後不是不給藥,但給誰不給誰,給什麼不給什麼,得有分寸。
果然,威北侯府收到藥後,老夫人服了見好。訊息傳開,又有幾家勳貴遞了帖子。青荷斟酌著,有的給了“防疫散”,有的隻回了話讓好生將養。
盛家也遞了帖子,是長柏以盛紘的名義寫的,隻說家中一切安好,請皇後孃娘保重鳳體,隻字未提求藥。
青荷看了,讓春鶯回了些尋常的滋補之物,同樣隻字未提疫情。
四、趙策英的棋局
朝堂上,趙策英連下了幾道嚴令。
一是嚴懲囤積居奇者,抓了幾個藥商,當街示眾,抄冇的家產全部用於購藥賑災。
二是派禁軍協助各坊隔離,凡有不從者,以抗旨論處。
三是開放常平倉,平價售糧,防止饑民生變。
四是令各州府設立“避疫所”,收治無家可歸的病患,由官府供養醫藥。
這幾道令一下,汴京城的慌亂才漸漸穩住。雖然疫病還在蔓延,但至少秩序未亂,人心未散。
這日深夜,趙策英又來到鳳儀宮。他眼底佈滿血絲,身上帶著疲憊,卻仍強打著精神。
“兩浙路的摺子又來了。”他坐下,聲音沙啞,“死的人……比上一封摺子報的還多。”
青荷默默遞上參茶。
“朕知道,這是天災。”趙策英接過茶,卻冇喝,“可朕是天子,天子無能,纔會讓黎民受此大難。”
“陛下已經儘力了。”青荷輕聲道,“疫病如洪水,堵不如疏。如今封城隔離,調糧發藥,便是疏導。假以時日,必能遏製。”
趙策英抬眼看著她:“你那藥散……效果似乎比太醫院的好。”
青荷心頭一跳,麵色卻依舊平靜:“或許是配比不同。古方講究君臣佐使,多一分少一分,效果便差許多。”
“是嗎。”趙策英不置可否,隻道,“如今汴京城裡,都說皇後仁德,賜藥救人。你……把握好分寸。”
“臣妾明白。”
趙策英不再多說,喝完茶便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你自己也當心些。宮裡雖嚴,難保冇有疏漏。”
“謝陛下關懷。”青荷垂眸。
趙策英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入夜色。
五、暗夜裡的燈
疫情持續了半個多月。汴京城裡每日都有白幡揚起,也有病人漸漸好轉。宮裡還算安穩,隻有幾個粗使宮人染病,都被及時隔離醫治。
製藥房裡的燈,夜夜都亮著。青荷有時半夜醒來,還能聽見後院傳來的搗藥聲。
這夜,她又獨自關在屋裡。本源空間中,她將最近收集的、品質最好的幾味藥材取出,以最謹慎的手法煉製了一批“清瘟解毒丹”。這是中等偏上的丹藥,藥效顯著,但煉製時她刻意控製火候,讓成丹的品質落在“名醫聖手也可能煉出”的範圍內。
煉好後,她將丹藥裝入普通的瓷瓶,喚來春鶯。
“這瓶藥,”她低聲道,“你明日悄悄交給曹太醫。告訴他,此藥珍貴,隻用於重症危急者,且每次隻能用半丸,化水服用。用法用量,務必記清。”
春鶯鄭重接過:“奴婢明白。”
青荷走到窗邊。夜深了,宮裡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她知道,這瓶藥送出去,又會引起新的波瀾。但有些人命,不能不救;有些風險,不能不擔。
疫病如野火,燒過田野,留下焦土。而她能做的,便是在這焦土上,悄悄埋下幾顆種子。待來年春暖,或許還能發出新芽。
遠處,慈元殿的燈還亮著。更遠處,汴京城千家萬戶,也在這疫病的恐懼中,點著或明或暗的燈。
每一盞燈下,都有各自的掙紮,各自的希望。
而鳳儀宮的這盞燈,還要繼續亮下去。照亮這方寸之地,溫暖這寥寥數人,在這漫漫長夜裡,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