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日,南城隔離坊裡,用了“清瘟解毒丹”的重症病人,已有七八個轉危為安。訊息像長了翅膀,在汴京城裡悄悄傳開。
禦書房裡,趙策英放下手中的疫情奏報,看向站在階下的顧廷燁:“那幾個痊癒的,情況如何?”
“回陛下,都已退熱,咳喘大減,正在調養。”顧廷燁道,“太醫說,若無意外,再過十天半月便能康複。”
“用的都是同一種藥?”
“是。”顧廷燁頓了頓,“曹太醫說,那藥……是皇後孃孃親配的,藥材難尋,煉製極費工夫,如今所剩不多。”
趙策英沉默片刻,揮手讓顧廷燁退下。
他獨自在禦書房裡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將晚,才起身往鳳儀宮去。
澄心齋裡,青荷正在看曹太醫新呈上來的用藥記錄。聽到通傳,她起身迎駕。
趙策英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對麵落座。春鶯奉上茶,悄悄退了出去。
“南城那幾個病人,”趙策英開門見山,“用了你的藥,都見好了。”
青荷垂眸:“是陛下洪福,也是太醫們照料得當。”
“藥是你配的。”趙策英看著她,“朕想知道,那藥……還有多少?”
來了。青荷心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回陛下,臣妾前些日子試製了一批,共得三十丸。南城用了八丸,慈元殿、幾位太妃處各贈了一兩丸,如今還剩……不到二十丸。”
她說得保守。實際空間裡還有更多,但那不能拿出來。
趙策英沉吟:“三十丸……太少了。”
“藥材難得。”青荷道,“方中有幾味藥材,需特定年份、特定產地,便是禦藥庫也難尋。臣妾也是機緣巧合,才湊齊了這一批。”
這是實話,也是托辭。有些藥材,此方世界確實難尋,但她空間裡有更好的替代品。隻是不能說。
“朕想跟你商量件事。”趙策英緩緩道,“如今兩浙路疫情嚴重,汴京雖暫時穩住,但難保不會反覆。你那藥……可否先緊著疫情用?”
青荷抬眼:“陛下的意思是……”
“朕會讓曹太醫擬個章程。”趙策英道,“哪些人該用藥,用什麼藥,用多少,都按章程來。藥從鳳儀宮出,由曹太醫親自分發,每一丸的去處都要記檔。用完了,朕再想辦法籌措藥材,你繼續配。”
他說得清晰,條理分明。不是命令,是商議;不是索取,是合作。
青荷沉默片刻,才道:“臣妾配藥,需得心靜,需得時辰。若全力趕製,每月……最多能出五十丸。且藥效雖好,卻非萬能,隻能用於重症危急,輕症用了也是浪費。”
“五十丸……”趙策英思忖,“夠了。就按你說的,隻用於重症。輕症用太醫院的方子。”
“還有一事,”青荷又道,“此藥製法特殊,藥材需得提前炮製,火候差一分,藥效便差十分。臣妾需得曹太醫協助,有些藥材的炮製之法,隻能口傳,不能筆錄。”
這是要曹太醫成為“自己人”,也是防止藥方外泄。
趙策英深深看了她一眼:“準了。曹太醫那邊,朕會交代。”
“謝陛下。”青荷垂眸。
兩人之間,冇有多餘的言語,冇有情感的拉扯,就像兩位匠人在商量一件器物的製作流程——需要什麼材料,花多少時間,能達到什麼效果。
簡潔,直接,高效。
二、章程
三日後,曹太醫拿著一份厚厚的章程,來到澄心齋。
章程是趙策英讓樞密院和太醫院合擬的,詳細規定了“特製清瘟丹”的使用規則:
一、此藥僅用於確診疫病且病情危重者,需至少兩名太醫會診確認。
二、用藥需登記造冊,記錄患者姓名、所在坊巷、症狀、用藥時間、用藥量。
三、藥由曹太醫親自保管、分發,任何人不得私藏、轉贈、售賣,違者以重罪論處。
四、每月用藥總數不超過五十丸,優先用於青壯勞力及家中獨子。
青荷仔細看了一遍,提筆在第四條旁添了一行:“五、老弱婦孺若病情同等危重,亦在優先之列。”
曹太醫看了,猶豫道:“娘娘,這……”
“藥是救人命的。”青荷淡淡道,“人命不分貴賤,也不分有用無用。”
曹太醫肅然:“下官明白了。”
章程送呈禦書房,趙策英看後,提筆批了兩個字:“照準。”
三、各方的動靜
訊息很快傳開。
英國公府裡,老將軍摸著鬍子,對兒子道:“陛下這是要把皇後的藥,收為官用了。”
“父親,”英國公問,“咱們家……可要……”
“不要。”老將軍搖頭,“老夫人身子尚好,用不著。這藥如今是救命的東西,咱們不去爭,便是本分。”
威北侯府那邊,老夫人咳喘剛好些,聽聞此事,歎了口氣:“皇後孃娘仁德,這是要救萬民於水火。咱們家……彆再遞帖子了。”
襄陽侯府、程國公府……幾日前還變著法子求藥的人家,此刻都安靜了。誰都知道,如今這藥上了章程,成了官藥,再私下求取,便是觸犯律法。
盛府裡,長柏下朝回來,與父親說了此事。
盛紘聽了,久久不語,最後隻道:“咱們盛家,往後更要謹慎。皇後孃娘此舉……是大義,也是大智。”
他看明白了。墨蘭這步棋,走得妙。藥在自己手裡,是福也是禍;交出去,按章程用,便成了功績,成了德行。既救了人,又免了麻煩。
寧遠侯府,顧廷燁聽了明蘭轉述的訊息,沉吟道:“皇後孃娘……不簡單。”
明蘭輕聲問:“侯爺何出此言?”
“她把藥拿出來,卻不定價,不定人,隻定規矩。”顧廷燁道,“規矩一定,藥就不是她的藥,是朝廷的藥,是救命的藥。誰再用這藥說事,誰就是跟朝廷過不去。”
明蘭細細一想,果然如此。心中對那位四姐姐,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四、製藥房的燈
章程實行後,鳳儀宮後院的製藥房更忙了。
曹太醫如今常駐在此,帶著兩個最信任的徒弟,按青荷給的方子炮製藥材。有些步驟需得關起門來,獨自操作;有些火候需得青荷親自來看,差一刻都不行。
青荷不再藏著掖著,將一些基礎的炮製之法教給曹太醫。如何選材,如何清洗,如何晾曬,如何掌握火候……她說得仔細,曹太醫聽得認真。
“娘娘,”這日炮製完一批藥材,曹太醫忍不住問,“這些法子……臣從未在醫書上見過。”
“古方失傳的多。”青荷淡淡道,“本宮也是機緣巧合,在一本殘捲上看到的。你既學了,便要記住——法不可輕傳,藥不可濫用。”
“臣明白。”曹太醫鄭重道,“臣以性命擔保,絕不外泄。”
青荷點點頭,冇再多說。
她知道曹太醫的為人——謹慎,本分,知恩。這樣的人,用好了,便是最可靠的助力。
夜深了,製藥房裡的燈還亮著。新一批的“清瘟解毒丹”正在爐上煉製,藥香瀰漫,清苦中帶著回甘。
青荷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透出光亮的窗。
藥一批批地出,送往各隔離坊,救回一條條性命。功德在無形中積累,名聲在悄然間傳揚。
而她,依舊站在這宮牆之內,守著這一方天地,織著這一張網。
網越織越大,越織越密。網住了人心,網住了名利,也網住了這變幻莫測的世道。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青荷轉身,走回澄心齋。案上,曹太醫新送來的用藥記錄還攤開著,上麵記著一個個名字,一條條性命。
她提筆,在記錄末尾添上一行:
“十一月十七,南城李姓工匠,用藥半丸,熱退。”
筆尖停頓,墨跡在紙上慢慢暈開。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這深宮裡,藥香如縷,絲絲不絕。纏繞著生命,也纏繞著這盤剛剛落子的棋。